他们只是温柔而愚蠢罢了

【鬼彻|鬼白】永不超生(二)

03

 

鬼灯很少喝醉,喝到不省人事则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他自信于自己做事的分寸,其中当然包括喝酒。他喝得多的前提是他的酒量大;他知道自己和某个酒鬼的区别,所以他不会让自己像一滩没有尊严的烂泥一样瘫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会让自己因为喝酒喝到身体不适。不然那个酒鬼烂醉如泥或者捂着胃喊痛的时候他要怎么一边让他靠在肩上一边嘲笑他呢?

“人生……人生得意需尽欢,嗝……你这种小鬼不懂啦,不懂。”酒鬼在他的怀里大放厥词,一张嘴一股酒糟味儿扑面而来,鬼灯恨不得能直接把他从怀里扔出去。

“小鬼吗?”鬼灯嗤笑一声,调整姿势把酒鬼搂住,方便自己在他的脖子上磨牙。尖尖的鬼牙压在奔流着炽热血液的颈动脉上,仿佛只要轻轻施压便能让那滚烫的岩浆喷薄而出:“这是在做哪年的春秋大梦?”

只要再加一点力气,咬穿薄薄的皮肤,铁锈味的液体便会盈满鬼灯的口腔……这个家伙的性命就归鬼灯所有了。那样的话鬼灯再也不用每天大费周章地吸引他的注意力,为他变着花样儿的风流焦虑不已——死人总归是安静的。

然而……这种程度似乎还不足以杀死他,也许等他酒醒,这对凡人来说足以致命的伤口就已经不见了。他可能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曾经被杀掉过一回,当然更谈不上对鬼灯怎么样。对他而言,这些不疼不痒。

被鬼灯叼着命脉的酒鬼对自己的处境毫无自觉,哼哼唧唧地睡了过去。鬼灯压在他脖子上的利齿还是没咬下去,他只轻轻磨了磨牙便松口,狠狠摇了摇头,把刚刚糟糕的想法甩出脑袋。酒鬼的脖子上只留下个不甚清晰的牙印。

鬼灯把酒鬼送回住处的时候已经深夜了,酒鬼一路睡得满足,在临近家门的时候醉眼朦胧地从鬼灯的怀里跳下来。其时正是满月,月亮照着连绵得好像没有尽头的桃花林,风吹来尽是甜美的花香。

酒鬼踉踉跄跄地在前面跑,跑着跑着转过身来对鬼灯招手,他说:“过来,我们继续喝啊。”下一秒他就被树根绊了个仰倒,也不喊痛,就地一滚,沾了满身的花瓣,在松软的草地上把自己摆成了个“大”字。鬼灯看他在草地上伸展手脚,对着天上的满月笑得开心。

“狸猫吗?”鬼灯走过去,没把白泽拉起来,反而跪坐在一边,把白泽的头放在自己的膝上。白泽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于是鬼灯按住白泽的头,把他的两只眼角向上拉:“啊,不对,这样的话像狐狸了。”

“哈哈,美人儿,来亲亲~”

“滚,一嘴酒臭,谁要亲。”

醉鬼的手不老实地沿着鬼灯的腰向上摸,直摸到了他的胸:“欸,好硬啊。”

鬼灯抓住咸猪手狠狠一拧,躺在他膝头的白泽杀猪似的叫唤起来:“疼!疼疼疼死啦!”醉鬼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勉强辨认了一会儿,小声嘀咕:“怎么是你啊。”

“除了我还有谁乐意在这么晚把您送回家呢,难道会是妲己小姐?”

“啊,也是呢。”白泽揉了揉太阳穴,“喝到这么醉,估计也没法儿把女孩子往家带……”

“啧,喝成这个样子还只想着女人吗。”

“不想女孩子难道想你?”

鬼灯看着那副笑脸,不动声色地反问:“为什么不能想我?”

 “又不是谈恋爱,有那么多女孩子不想为什么要想你呢?”白泽晕晕乎乎,完全没注意到鬼灯的注视;他满脸潮(。)红,像极了被鬼灯压在身下的某些时刻,只不过在那些时刻,他的表情会多带些痛苦,欢(。)娱掺杂着痛苦。而即使在那些时候,他也不会开口叫鬼灯的名字或者说些床笫间的甜言蜜语,总是始终如一的沉默和喘(。)息。

白泽始终没有明确过鬼灯和他的关系,然后,在这个醉得能把胆汁和真心话一起吐出来的夜里,他说:他们不是恋人。鬼灯的手抚上了白泽的脖颈,如他所预料的,那个浅淡的牙印已经什么痕迹都不剩了。

一瞬间鬼灯甚至感觉到绝望。他的手笼住了白泽的脖颈,他的手够长而他手下的脖子也不粗,这样的手势让他能够很轻易地收紧他的手指。鬼灯的力气很大,他只消花上三分力,他手中的颈骨就会像脆弱的花茎一样折断——可他没办法让自己的手指再收紧哪怕一分。

紧贴着他掌心的温度是他一直以来的渴望,这渴望在漫长的岁月里夙夜纠缠着他,他疯狂地渴求着触碰这个人如同冰天雪地里濒临冻死的旅人渴望一盆炭火,他对这温度的眷恋早就融进了血液渗入了骨髓。可现在他能把这个人拥入怀中了,却仍旧无法满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他们亲吻拥抱抚慰彼此,而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他们又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楚河汉界了。

即使是在他们拥抱得最紧密的时候,鬼灯也不敢说他和白泽已经亲密无间了。可还能怎么样呢?他还能怎样更加靠近白泽呢?是不是真的把那个家伙揉进骨血里就可以不再分离?每每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鬼灯会用仿佛要压碎白泽全身骨头的力度把他紧紧抱住,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可能会失去白泽的不安。

只是不安一直存在,它比八大地狱里生命力最顽强的植物还要根深蒂固难以祓除。在注定的某个时刻,它会被一句无心之言催发,茁壮成长枝繁叶茂,足够撕裂心脏。它撑破了鬼灯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臆想;别说失去,他甚至没有真正得到过。对此他无法淡然处之。

但是,就算鬼灯现在掐断白泽的脖子,白泽也不会是他的。他绝望地放手,仰头望着那轮亘古未变的月亮。他想,白泽于他而言跟那轮月亮本质上没有区别,他紧紧抓住白泽不放的时候也许白泽看他像是在看用爪子从河水里捞月亮的猴子,幼稚又可怜。所以他大发慈悲,让不死心的猴子掬了一捧月光的碎片。

“所以才说是‘小鬼’啊。”现在想起来,白泽可能从头到尾都没把鬼灯放到和他自己一个水平线上看待,出于某种鬼灯不知道的优越心理,他永远俯视着鬼灯,即使从物理角度看来他们其实一样高。

 “嗯?”白泽枕在鬼灯膝上,闻言费力地仰起头看他,“啊,是小鬼没错……不过一转眼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并不是一瞬间的事——我又不是一寸法师——已经几千年过去了。”

“可是对我来说,”白泽满脸酒醉的酡红,向着鬼灯的脸抬起了轻轻拢着的左手,而后拇指扣住中指,做出了一个轻弹的手势,仿佛要弹鬼灯的脑门一下,“也就只有这么久而已。”

鬼灯猛地攥住他的手,害怕他下一秒就走脱似的,把他的骨节捏得咯吱作响。白泽终于睁开眼睛,一双醉意朦胧的眼睛直直看进了鬼灯的眼底:“哪天我如果醉死过去,再睁眼的时候你还在么?”

昔年有狂士醉酒三年,被家人当作已死而入葬。三年后酒家上门讨要酒钱,提示家人挖出醉酒之人。被挖出来的狂士如期酒醒,感叹好酒醉人。*1但是假使这三年间他的家人或者知道实情的酒家逝世了的话该怎么办呢?这位名士岂非要在酒醒之后被凄惨地困死在地下?若是有人觉得三年太短,不可能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那延长到五年如何?延长到十年……乃至百年又如何?

哪怕能爬出墓穴,满眼怕是也全都物是人非了吧。

鬼灯扯了扯嘴角,一个冷笑尚未成型便已夭折:“怎么,‘以酒解酲’*2之后难道您还要效仿人家一醉三年吗?”

“唔……睡太久也会很无趣吧?”白泽就着被鬼灯攥着一只手的姿势昏昏欲睡,“不过无所谓,醒过来日子还是一样的过啊。”

就算熟悉的人全都不见了也没有关系,因为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他们迟早会离开的;这种事情——

“我已经习惯了哟。”


注:*1:刘伶的典故。“天生刘伶,以酒为名。”(《晋书·列传十九·刘伶》)“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2:用酒来解酒醉。比喻用有害的方法救急。也是出自刘伶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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