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温柔而愚蠢罢了

【鬼彻|鬼白】永不超生(六)

07

镜子里的年轻男人一身刚从葬礼回来的打扮,眼角带着点没来得及褪去的红。他抬起手整理自己有点歪斜的领带和衬衫领子,一丝不苟,像是每一个上班前的早晨所做的。

一只手拂上了镜面,隔着冰冷的无机质抚摸年轻男人无意识蹙起来的眉头,指尖顺着他短剑一样锋利的眉滑到被过长刘海掩盖的耳朵,又向下描出他的脸部轮廓。

“啧,傻瓜。”

年轻人转身从镜子前走开,一边的浴缸里哗哗流淌的热水冒出白蒙蒙的水蒸气,他身后的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

从镜子里注视着年轻男人的眼睛移开了视线,那人像是在观看一部故事情节烂熟于心的电影,知道即将出现讨厌或者不忍心再看的镜头,忍不住把头扭开。等他再看的时候,一身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已经伏在浴缸边一动不动了,他的手垂进浴缸里,浴缸里的水逐渐泛起了嫣红的颜色。

除了缓慢流动的雾气,整个画面几乎完全静止。过了好一会儿,像是卡住的录影带被不耐烦等待的人按了“重新播放”的按键,画面在短暂的黑屏之后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昏暗的房间里,刚刚分明已经死过一次的年轻人正规规矩矩躺在宽敞的双人床上。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画面,走到窗边扬手拉开窗帘。

阳光照亮了那个人的容貌,他和正在镜子跟前看“电影”的人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屏幕”外的人不笑,那双天生带笑的桃花眼没有眯起来,因而他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笑影。他歪着头,双手抱在胸前,斜倚在一边的柱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没人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镜子里传出死而复生的年轻人疑惑的声音:“白泽先生?”

镜子前的白泽轻声叹息:“又一次了啊。”

在那个年轻人有更多动作之前他干脆利落地拔了镜子的电源线,转向伫立在他身后阴影里的魁梧身影:“您看……是不是已经可以结束了?”

这里是阎魔殿的一间偏殿,不过殿里没有点灯,只有透过镂空的殿门照进来的熊熊火光能充当光源——离他们不算太远但也称不上近的地方是焦热地狱间歇喷发的活火山,这会儿正赶上火山喷发。偏殿中间一面一人高的镜子架着,像是台小型的电影银幕。

偌大的偏殿里只有两个能动的,外加一个安静得尸体一样的家伙……与其说是“尸体一样”还不如说根本就是一般意义上的尸体,停放在偏殿角落的白色棺木里。熊一样壮硕的男人垂着头站在棺木边上,一脸愁苦地像是在对着安放其中的“尸体”默哀。

听到白泽的发问,他为难地掻了搔络腮胡盖住的下巴,因为太久没说话,一开口不得不先清清嗓子:“咳……老夫也想叫停来着,但问题是我们还从没试过把罪行未赎清的亡者带出地狱……”

“……您可是日本地狱的王,难道您就不能亲自把那家伙带出来吗?他又不是亡者,您即使这么做了也算不上徇私啊。”

“老夫也想啊可是办不到!那可是无间地狱啊!”

“无间地狱怎么了?我记得它也在八热地狱的管辖之内?”

“这不是原来那个。”阎魔大王仍旧面壁似的对着那口棺木,“鬼灯君这次试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确认改良过的无间地狱是否能够正常运转吗。”

“是吗。”白泽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所以现在这是效果好过头了吗?”

“可以这么说吧……你看鬼灯君他自己都陷在里面出不来了,我们只能找个人进去把他带出来。问题在于谁也没法保证后来进去的这个人能在保持清醒的同时还把鬼灯君带出来。”

“……”一时间空气安静得简直尴尬,过了好一会儿白泽才出声打破沉默,“抱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我觉得我应该好好嘲笑他,但是完全笑不出来啊。”

“白泽君,老夫觉得……”

“不行。”

“老夫还没说完呢。”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办不到。”

这位名义上的日本地狱最高责任者此刻像极了现世里职场失意老婆出轨儿子离家出走的倒霉中年人,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无可奈何的唏嘘和无能为力的疲惫。事实上他的处境和普通的中年卢瑟相比可能更惨一点——从他的辅佐官鬼灯以“体验无间地狱的改造效果”为由陷入沉睡已经过去了三个星期,这时间远远超出了当初的预期。最糟糕的是,鬼灯很有可能一直睡下去乃至永远醒不过来。

说是“睡”可能有失偏颇——毕竟这段时间以来鬼灯并没有得到哪怕片刻的休息,他承受着没有一时间断的刑罚,包括精神上和身体上的。

鬼灯的身体,那具长着鬼族标志性鬼角和尖牙、能把那把传说级别的狼牙棒挥舞得虎虎生风的强健肉体,正毫发无损地躺在阎魔面前这具棺木里。但是,他知道在八热地狱的最底层,他的辅佐官正和所有堕入地狱的亡者一样,承受着自身业力回馈产生的残酷刑罚,就算死去也会因自身业力死而复生。

无间地狱是八热地狱里刑罚最重的一层地狱,堕入无间地狱的亡者生前都是极恶之人。而鬼灯现在所坠入的这个是无间地狱分支里的一个小地狱,那里的惩罚措施正是鬼灯本人亲自修改制定的。

和传统的做法不同,这个小地狱里并没有配置狱卒。所有堕入此地的亡者生前都犯过同一个罪行:他们全都轻率地放弃了自己的生命。简而言之,就是这里的亡者全部死于自戕。

随着现世生活压力的与日俱增,因为自杀而到地狱报到的亡者数量也不断激增。原先用以接收自杀亡者的地狱不堪重负,狱卒不断向上反映人手不足和工作负担太重的问题。十王为此专门召开了研讨会。在会议上,无间地狱的负责人第九殿平等王提出细化自杀亡者的罪行种类以将他们之中的一部分移交给其他地狱,但在谈到具体的细化依据时其他地狱的负责人纷纷以各种理由互相推脱,拒绝让自己管辖的地狱接受更多的亡者。多轮讨论之后,众人一致认为与其做好接收更多亡者的准备倒不如修改地狱的惩罚规则以节省狱卒的劳动力。

“既然他们不知道怎么对待珍贵的生命,那就让他们自己多反省几次吧。”秉承这样的理念,鬼灯最终敲定这个地狱的惩罚规则就是所有亡者都会不断重复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他们被困囿在重复的死亡里却浑然不觉——要想让刑罚终止,除非亡者自己幡然醒悟,停止戕害自己的行为,否则他们必将永不超生。

这等同于给凡人一台时光机,让他们可以不断穿越到做出造成自己最难堪境地的选择之前,赋予他们重新选择的机会。可是能有几个人在回到当初什么还没发生的时候做出绝对不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呢?他们回到起点的时候仍旧对未来一无所知。未卜先知的是圣人。所以对于凡人来说这不是恩赐,是酷刑。

不过由于这样的刑罚没有执行的先例,谁都不知道具体执行起来效果如何。平等王是个比较沉稳的老人,他提出他们应该先进行这个地狱的试运行。

问题是试运行的话谁来充当试验品?随意找来的亡者自然是不行的——按照这个规则,万一他们死钻牛角尖,地狱方面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知晓实验的结果;从狱卒里征聘志愿者也是行不通的,狱卒们都是天生的鬼族,这个地狱对他们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那么,实验的人选只有在场的十王了。他们本质上都是亡者,生前都是具有大智慧和厚重功德的圣人之流——从理论上来说,只有他们既会受到地狱规则的制约又不会被规则永久束缚在地狱里。可谁乐意去做实验的小白鼠呢?在一片面面相觑的沉默里鬼灯站了出来。地狱的第一辅佐官说:就由我来亲自体验一下吧。

“可您又不是亡者……”

“我有办法,请把这件事放心交给我吧。”

所有人都觉得鬼灯做事很靠谱,所以大家就全都放心地把这件事交给鬼灯了,除了阎魔大王。

身为整个日本地狱里少有的见证过鬼灯幼少时期的长辈,阎魔大王打从心底里觉得鬼灯应承这件事的行为本身就很不靠谱。他难得对鬼灯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所以这次当他向鬼灯提出严正抗议的时候,鬼灯以难得的耐心听完了他的一大通反对理由。

“万一你出不来怎么办!”

“怎么可能……您觉得我是那种软弱得需要靠自杀来解脱自己的懦夫么。”

“那万一你恢复不了怎么办?”

鬼灯沉思了一会儿:“……应该不会吧。”

阎魔大王急得想跳脚:“怎么能是应该……万一不能呢?!”

这人信誓旦旦,信心满满:“风险是不可避免的,但可以想办法降低。”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不肯接受阎魔大王作为长辈的一片拳拳之心。

于是当鬼灯把一份完整的实验策划交到他的书案上时他除了签字盖章之外别无选择。在实验开始的当天他见到了大概是被硬拉过来的白泽,两个人彼此打了个招呼,都在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了相同的信息: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现在阎魔大王看着棺木里一动不动的鬼灯,满脑子盘旋的都是“养儿不肖”的念头。他在净琉璃镜前看过了鬼灯的第一次“强制回溯”——鬼灯本人生前并非死于自杀,但他给自己编造了一段完备得挑不出什么毛病的生平——真心实意地觉得他的辅佐官这么爽快地接下这个麻烦根本就是出于私心。精心编写的人生剧本不算太长,为了符合实验条件只有四个月。在这短暂的人生里,阎魔大王发现出镜率最高的除了鬼灯本人之外就是白泽——不如说鬼灯的剧本里除了白泽之外没有别的熟人出场,剩下的所有出场角色都是路人甲乙丙丁——生活里其他场景总是一闪而过,所以他能看见的就是鬼灯跟白泽各种黏黏糊糊卿卿我我的日常。

都没有我啊!阎魔大王心情复杂,觉得自己宛如被有了媳妇就忘了爹的儿子抛到脑后的可怜老头儿。当然他没抱怨出声,因为他觉得白泽的心情可能更复杂。

仔细看的话,“小电影”里的白泽跟真正的白泽有着微妙的不同;当然不是指长得像不像。粗神经如阎魔大王之流都能察觉到镜子里白泽和鬼灯之间的相处方式和氛围与现实大相径庭——镜子里的白泽就像是鬼灯为了满足自己的妄想而创作的OOC同人。不过具体是哪里OOC了阎魔大王当然是搞不清楚的,只是他偷觑白泽的时候发现白泽一直没什么表情,大概是不怎么高兴的。

……发现自己被别人臆(Y)淫(Y)成奇怪的样子怎么也不会高兴的吧?就算对方是交往中的对象。

不过也不至于生气到连把鬼灯从这个无限循环的地狱里拉出来都不愿意吧?

“办不办得到……姑且试一试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呢?”

“我怕进去就出不来了。”

“这个地狱对白泽君你来说应该没什么影响才对啊?”

“话说回来,您怎么会没办法把那只独角给捞出来呢?”

“白泽君,你明白无间地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佛曰:无间有三,时无间、空无间、受者无间。犯五逆罪者永堕此界,尽受终极之无间。而所谓“空无间”,一人亦满,多人亦满,故称无间。直白点说,无间地狱里的每一个小地狱,受刑者身处其间感受到的空间不是一般意义上可以衡量的物理空间,每个亡者自成一个小世界,相互之间既无法感知也无法干涉。

“老夫归根到底也是个亡者,一旦进入那个地狱就会被它的规则所控制。到时候不提把鬼灯君带出来,老夫连找都找不到他。”

“狱卒呢?”

“狱卒都是鬼族,他们生在地狱、长在地狱、死在地狱,对他们而言地狱不过是环境比较恶劣的工作环境罢了。”

“那我就可以吗?”

“理论上可行……不过没试过的事谁也不知道啊。”无可奈何的叹息,“可我们能拜托的就只有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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