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温柔而愚蠢罢了

【鬼彻|鬼白】永不超生(七)

08

鬼灯从无意识的黑暗中惊醒,他惊诧于包围住他的温热气息,不假思索地把正与他无限接近的人一把揽进了怀里。

失而复得的喜悦汹涌地淹没了他一切来不及思索的疑问,映入他视野的脸已经足够击垮他的理智。鬼灯抱着白泽,像是要把他勒死在怀里那样凶猛,他甚至藏不住声音里的战栗:“白泽先生……”

被抱住的人本意是想惊吓熟睡的鬼灯,但在此之前他反而被鬼灯突如其来的热情惊吓到了。他手足无措地挣扎,但挣不开那铁箍一样的怀抱,于是他只能喊叫:“加加知!”

鬼灯的怀抱陡然僵住。怀里的人趁机挣开了松懈下来的禁锢,他伸手揉了揉被鬼灯的骨头硌得生疼的手臂,皱着眉抱怨:“你是不是梦还没醒?”

几乎胀破心脏的狂喜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顿时紧紧皱缩起来,茫然与惊惶迅速占领了空出来的地方。鬼灯终于把注意力分出一点给周围的环境了——这里是他和白泽的卧室,过去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每一夜他们都在这里相拥而眠。

可能是因为他的表情太过迷茫,眼前的人弯腰凑到他的面前打量他。这张脸的主人不久前还毫无生气地躺在鬼灯面前,没有表情没有温度。这是和鬼灯朝夕相处了四个月却在一个星期之前与鬼灯阴阳两隔的白泽。鬼灯的大脑艰难地运转,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起来。

“你在找什么?”

鬼灯没有回答他,一把摁亮了手机屏幕,锁屏上赫然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日期。他的身边白泽仍关切而疑惑地询问他,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似的,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恢复黑屏也没有移开视线。

鬼灯上一次在这里醒来的时候还只是迷惑,这一次他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和绝望——他没有像自己预期的一样回到彼世,而是回到了一切开始脱离正轨的地方。

 

鬼灯在从殡仪馆回到住处之后居然奇迹般地恢复了镇定,也有可能只是他自以为镇定,他开始疯狂地思考之前被故意搁置忽视的疑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白泽,不知道加加知到底算是什么样的存在——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这具凡人的躯壳里寄宿的确确实实是鬼灯,是来自彼世地狱的极恶之鬼。如果凭借人类的身体不能涉足黄泉之国,那么他只要变回鬼灯就可以了。

人类变成鬼族实在是极小概率的事件。当年死于献祭的年幼男孩,不知道是凭借着怎样巨大的运气才得到鬼火的眷顾,从而获得了鬼族的身体和生命。但能进入彼世的不只是鬼神,还有亡者。相较之下人类变成亡者就简单得多了。

当鬼灯意识到这一点的之后,他居然产生了几分自嘲。他一向认为自杀是懦夫的行径,他有自信自己无论遇到怎样困难的境地都不会轻言放弃,更遑论放弃宝贵的生命。鬼灯曾经死过一次,因而他知晓自己现在的生命是如何珍贵如何来之不易。所以当自杀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的一瞬间,他竟然想笑。可当前这种诡异的境况里,他又确实只能通过这种方法达成自己的目的,这让他难得地懊恼起来。

人类社会里,一个人不可能突然消失。鬼灯想像自己失踪太久而被人报警,警察发现自己尸身的时候会做出怎样的猜测?结合加加知近期留下的记录,他们大概只能得出“殉情”这个结论。

殉情。想到这里鬼灯第一感觉是毛骨悚然,紧接着心里却又泛起难以言明的酸涩柔软。仔细想想其实也对啊,他是为了回到彼世、回到白泽身边才选择死亡的,跟殉情的目的其实没什么不同。

鬼灯作为鬼族活了几千年,开天辟地头一遭考虑人类赴死要做些什么准备。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不能用太狼狈的样子回去彼世,免得留下黑历史,所以他得选个好看点的死法。于是他最终决定割腕,就在自己住所的公寓里。把割破了动脉的手腕浸入水中的时候鬼灯还在想,到了三途川,他可绝对不要换上那身难看的制服。

死亡的过程绝对不舒适,但鬼灯想,如果能让他再见到白泽,不管是讨嫌的那个还是讨喜的那个,就算让他从刀山火海过一遍他都不会畏惧。

可当鬼灯意识到自己陷入怎样的绝境时恐惧将他灭顶淹没。他不害怕疼痛不害怕死亡,可他怕自己再也见不到白泽。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表情生动的白泽,全身被笼罩在晨间晴朗的阳光里却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不知道这个白泽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不知道这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幻境亦或者是一段被储藏着永久循环的录像。

鬼灯抬手按住白泽覆上他额头的手,触碰到确实存在的温度和触感。白泽好奇地望着他,他失去全身力气似的,倾倒在白泽的怀中,伸出手臂环住白泽的腰。

“怎么了?”

“……没事儿,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寂静黑暗的偏殿里亮起一盏灯。

白泽点亮了殿里的一盏灯火,擎着它踱到安放着棺木的角落里,火光照亮了棺木里安详的脸。

从鬼灯第一天躺在这里开始,这个偏殿就只有两个人能进——白泽和阎魔大王。最初的三天白泽和阎魔大王都待在这里,但除却鬼灯的“小电影”第一次放映时,阎魔大王再没有和白泽一起看过净琉璃镜。镜子里的内容一遍又一遍播放,总是相同的开头相同的结尾;中间或许有些不同,但那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情节,根本无法扭转早就被鬼灯自己写好的结局。所以阎魔大王在第一次看见鬼灯选择自杀之后就再没往镜子里看一眼,他说他不忍心。

白泽闻言笑了笑,目光回到镜子上。不过他也只看了三天,之后以打理生意为由改为每天只来一次看看有没有异常状况。当初鬼灯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对不会在里头待超过七天,所以第七天的时候白泽在这里等了整个通宵——但鬼灯居然千年难得一遇地爽约了。打从这时候起他们才发觉事态的失控,不过失控归失控,出于对鬼灯的信赖他们也没有太着急。

白泽到这间偏殿来的频率仍旧保持着每天一次,不过他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到了第三个七天的时候两个人终于沉不住气了。就算事后会被鬼灯抱怨说不信任他的能力也好,阎魔大王和白泽开始商量该怎么把鬼灯从地狱里捞出来。商讨得到的结论不乐观,白泽甚至开始后悔当时答应鬼灯的请求。

白泽想不通自己当时怎么就答应了鬼灯帮他离魂、让他暂时成为亡者呢?那时候那只恶鬼一脸平静地望着他,不嘲弄不嫌恶,那双眼睛里满满倒映着白泽的身影:“这件事,我能放心拜托的只有您。”

真是鬼迷心窍。

白泽伸出手,他的手指点在鬼灯坚实的鬼角上,沿着眉毛往脸侧滑过去,经过嘴角的时候拉开了鬼灯的嘴角,露出尖尖的鬼牙。看多了镜子里那个“加加知”,他觉得鬼灯的这副模样仿佛暌违已久。鬼灯的样子乖巧极了,任他搓扁揉圆,不声不响。

他事先肯定知道白泽会在一边围观吧,那他给白泽看到的就都是他想让白泽看到的。白泽看着镜子里那个跟自己顶着同一张脸的年轻人,默默打了个冷颤,心想这说不定就是鬼灯的理想型。原来他喜欢居家体贴温柔可人的类型吗……白泽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那阿香不是很适合吗?可为什么跟鬼灯腻腻歪歪的家伙必须长着他白泽的脸呢。还是说鬼灯其实在隐晦地表达希望他能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所以,不是白泽就不行吗?

可白泽就是这样不招鬼灯待见的家伙啊,他花心浪荡,轻浮懒散,既不肯示人以真心也不愿接受别人的真心,把自己的胆小鬼的面目隐藏在放浪形骸的表象之后。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本来一场不顾一切的恋爱——跟他周围的年轻人不一样,他已经上年纪了,当然对外他是不可能承认这一点的。他若是敢把自己的心交付出去,就得做好迟早要血本无归的思想准备。一直一个人没什么,但如果曾经体会过两人在一起的温暖,再度变成一个人的时候该有多寂寞。

把不可替代的什么人放进心里,一旦那个人离开,岂不是要从心上剜下一块?

所以他没法儿满足鬼灯的愿望。

但如果只是在那虚妄的小小循环里,是不是白泽就能给鬼灯他期望得到的回应?毕竟每一场循环里目送对方离开的都不再是白泽,他大可以安心地一次又一次告诉鬼灯“我爱你”,而不需要担心自己承担痛失所爱的痛苦。

白泽无法拒绝这种假设的诱惑,所以他留在净琉璃镜前不厌其烦地守着鬼灯一次又一次的妄想。他会期待每次重复能看到哪些新的场景和情节,即使那些只是对整个剧情毫无帮助的日常。再让那个万年冰山脸的家伙笑一次吧,多让那闷骚的家伙面无表情地害羞几次吧,希望再看看他一脸虔诚地说“我爱您”……

他扪心自问,若是让他也进入这个妄想的场景,他绝对不会比鬼灯更有抵抗力。所以当阎魔大王拜托他去把鬼灯带出来的时候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可他又实在无法对那样无可奈何的祈求视而不见,所以他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下来。

白泽安顿好了极乐满月,宣称自己需要出一趟远门。之后他到阎魔厅来见鬼灯——他已经做好了自己可能没法回来的心理准备,这一趟姑且算作告别。

如果实在没办法带那家伙一起回来的话,就和他一起,永永远远地沉沦地狱永不超生吧。

白泽吹熄了灯烛,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俯身亲吻鬼灯。然后他转身离开,偏殿的门打开又阖上,殿内再度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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