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温柔而愚蠢罢了

【鬼彻】相见不如怀念

  • 鬼灯视角

  • BGM:藤田麻衣子 《 戸惑い》

 

01

 

天还没大亮,东方隐隐露出熹微的晨光。空气里浸润着黎明特有的湿润气息,夹带着松脂微微苦涩的香气,凉意随着呼吸沁入心肺。老神官裹紧了身上的厚重外衣,又低下头继续挥动扫帚,把地上一层厚厚的松针和枯黄落叶撂成一堆,扫帚刮过石板地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不一会儿这规律到单调的声音中混进了其他的声音——老神官回头望向鸟居的方向,正是从那里传来一阵近似一阵的脚步声。台阶那边渐渐露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等到来人登上最高一级台阶时老神官才确信不是自己的眼神不好,而是那个人确实穿了一身的黑。

 

等到那个人走到近前的时候,老神官终于看清了,这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人。他不仅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织,还戴着一顶黑色的八角帽,帽子遮住了耳朵上部,露出脸侧垂下的黑色短发,腰间斜挎着一只黑色的单肩包,只有脚上穿着白袜踏着木屐——配着比雕像更平板的表情和下意识皱起来的眉头,若不是那张脸看起来的确年轻,真没法让人相信他是个年轻人。

 

“您好。”年轻人向老神官打了个招呼,沉稳的男中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八成是早起上山锻炼的人吧,老神官心想。

 

“还没到时间呢。”老神官向他解释,“参拜还是参观都太早了。”

 

“啊,这个没关系,本来就是来这附近办事的。都没想到在这么幽静的山里还能看到神社。”

 

“是啊,能找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想必也走了不少路。不嫌弃的话,先进来喝杯热茶暖一暖身子吧。”

 

“十分感谢。”

 

老神官端上了一盘茶点,他们中间的火堆上坐着一把黑色的铁壶,壶里的开水咕嘟作响。年轻人没有看起来那样不近人情,反而意外的温和知礼,三言两语与老神官寒暄了一番之后,他捧着茶杯,透过袅袅茶烟打量着这间不算太大的神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神社虽然规模较小但鸟居、主殿、供奉殿、手水台等标志性建筑物一应俱全。然而除了门口的两尊狛犬外,神社另一侧的树荫下还突兀地伫立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雕像。

 

“那是什么?”年轻人指向那个尚还被湮没在黑暗里的雕像,透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处在游客稀少的偏僻神社,老神官难得有个说话对象,于是十分耐心地回答了年轻人:“那个啊,供奉的是神明白泽。”

 

“嗯?”年轻人看起来有点吃惊。老神官颇有些遗憾似的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大概都不信这些了吧……”

 

年轻人摇头:“不,虽然有听说过,不过还是第一次看到确实有神社供奉这个——能让我看看吗?”

 

老神官引着年轻的客人来到隐没在树荫下的石像边,两人都穿着木屐,踩碎了树下一地的落叶。尽管光线不够亮,却还是能让人看出石像大致的模样。虽然被放置在树荫底下,石像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显见被打扫得很干净。石质底座上还摆着一碟点心。

 

“您每天都这样供奉它吗?”

 

“这是当然了。这座神像是和我们神社一起从祖上流传下来的,从我们神社落成的时候它就已经在这里了。以前这里还兴盛的时候,来供奉的人很多,都说祈愿很容易灵验。”

 

“可这只是一座石头雕刻出来的塑像吧。”黑衣的男人仔细打量着看起来没什么美感的石刻。

 

老神官顿了顿:“你不相信神明的存在吗?”

 

“不,正相反。我笃信人类死后并不能逃脱鬼神的制裁。信仰神明不是无稽的事,正因为抱有信仰,人在现世的行为才能被更好地约束。”

 

“既然这样,你的问题就很奇怪了吧。来神社的人多数是为了参拜不是吗?对着虚空中的神明参拜和供奉依附在神像上的神明难道有区别吗?我们神道教相信八百万神明凭依在世间万物之上,只要诚心祈愿便能向无所不在的神明传达我们的心意。正因为如此才会有神社的存在啊。”

 

年轻男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而后提出了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向神像说的话,神明可以听见吗?”

 

“……可以的吧,只要诚心祷告。”老神官不太能理解他的用意,“你是想许什么愿望吗?”

 

“也不算是愿望,只不过是有些话想说罢了。”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年轻男人转身走出茂密枝叶投下的阴影,走进灿烂温暖的阳光。

 

“谢谢您的招待,我会再来拜访。下次会记得给神明先生带上供奉的。”年轻人转身向老神官告别,阳光照亮了他被帽沿投下的阴影笼罩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角处各一抹淡淡的绯红。

 

老神官觉得这个老气横秋的年轻人的表情一下子生动了起来。他目送着那片好像强烈日光下的影子一样深邃的黑色远去,消失在秋日艳烈的阳光里。

 

 

 

02

 

阎魔大王正坐在食堂里忘我地盯着电视屏幕,伸出手摸索本应在手边的酒壶却半天没摸到。转过头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的辅佐官正提着酒壶往他的酒杯里斟酒:“咦,鬼灯君你怎么这么快就从现世回来了?”

 

“事情办得很顺利,所以就提早回来了。”

 

“事情提早办完的话,剩下的时间就在现世多玩两天嘛。”

 

“您以为我是您吗?地狱的事务那么多,我不早些回来的话您自己处理得完吗?”

 

“鬼灯君……”阎魔大王几乎要热泪盈眶,“没关系!我自己能做好的,就算我忙不过来也可以找其他殿的辅佐官们帮忙呀。趁着还没销假,现在你回去再多休息会儿吧。”

 

阎魔大王的一番盛情实在难以谢绝,鬼灯也只好听他的话先行离开。

 

第五殿辅佐官离开不一会儿,阎魔大王从第一殿借来的帮手就坐到了刚刚空出来的位子上。那人晃晃已经空掉的酒壶,有些遗憾似的:“本来这一趟就相当于变相地给鬼灯大人放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啊,明明之前都特意为他做好工作的调度分配了啊。”阎魔大王一脸愁苦的模样,“我记得以前他挺喜欢到现世去玩的,经常变着名目地到现世‘考察’,怎么现在反倒让他多留两天都不肯了?”

 

“不清楚呐……只是他的工作狂属性变本加厉得让人看不下去了,看来下次还得想个别的方法让他放松放松。虽说从以前开始鬼灯大人工作就很认真啦,但这些年他这么热衷于工作还真是……”极擅言辞的篁小小停顿了下,“令人担忧啊。”

 

“就是说啊,那么高强度的工作,就算是记录课的工作人员也受不了连轴转啊。”

 

“不只是工作强度的问题。”素来以睿智著称的辅佐官摆摆手,“总觉得很寂寞啊,他现在那个样子。”

 

阎魔大王点头称是:“啊,没错,就是寂寞。鬼灯君现在如此沉稳,让老夫很怀念以前地狱乱七八糟热热闹闹的时候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说来,能和鬼灯君一起闹腾的人也没有了呢。”

 

“都快记不清楚他已经消失多久了……有一百年了么?” 

 

“嗯,一百多年了呢。”

 

沉默良久:“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也好、相谈甚欢的朋友也罢,都是时间越久越难得啊。”

 

被担忧着“工作强度过大”的鬼灯此刻正坐在阎魔厅的庭院里,远远看着在金鱼草田里嬉闹的一双孪生子,以及被她们缠着不放的新晋知名画手·茄子。这实在是太过稀松平常的一副画面,谁能想到就在这其间一百年已经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呢?

 

可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座敷童子们依然是小小的一对,可市松人形似的脸上笑容越发的多了,偶尔还有云霞似的小小红晕;茄子的个子长了不止一点,散漫而脱线的艺术家气质让他看起来有点像被他尊为“伟大艺术家”的某不靠谱失踪人口;好像就只有鬼灯,时间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平常总觉得的自己最缺的就是时间,可到头来最不缺的似乎也是时间。

 

对他而言,一百多年的光阴就在不断堆叠又消减的小山般的公文堆里,在来来去去的亡者和狱卒间,在金鱼草的一岁一枯荣里悄无声息地流走了。而鬼灯本人没有任何实感,就好像只要伸手就能越过这百年光阴触摸到以前的自己。

 

为什么呢?这百年的记忆里好像全是水分,用力一挤就剩不下什么了。公文,休息,外交,考察,休息,公文,巡视,拜访……周而复始的日程,曾经重复了上千年也不曾厌烦,但仅仅这一百年便让自己产生了深深的倦怠感,希望有谁能来终结这一成不变的无趣日常。

 

下一秒鬼灯就被茄子肩上那一双兴奋异常的双胞胎吸引了注意力,他看到她们手中蘸着颜料的画笔把茄子的白色工作服染得乌七八糟,大声叫嚷着:“不是这样的,再来一个!”

 

茄子好脾气地俯身在地上铺展开的画纸上涂涂改改,直到得到座敷童子双胞胎的肯定,才站起身来用纯熟的手法将自己的作品从纸上抖了下来,举手投足间颇有些潇洒的意味。不一会儿一子和二子就举着自己的实体化作品献宝似的跑了过来,把一双表情阴森、黑发披面还不时发出诡异笑声的人形花嫁举到了鬼灯的面前:“送你!”

 

“为什么送我这个……”

 

“她们不美吗?”“有人陪的话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你们从哪里看出我寂寞了……话说我的新娘可以正常一点吗?”

 

两个小姑娘不约而同地鼓起了腮帮,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抱着各自的漂亮(误)新娘子又跑回了大艺术家的身边,仰头向他抱怨着什么。茄子挠挠头,看着挺无奈的样子,而后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三个人又一阵嘀嘀咕咕,茄子再次提起了笔,而一子和二子则丢下画笔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鬼灯本想叫住两个花猫脸的小姑娘,但两只小花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转瞬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而茄子正趴在又一卷铺开的长长画纸上专心创作着。他们不会是铁了心非要得在今天给他画出个符合他的审美、能为他排遣寂寞(误)的新娘吧,鬼灯悠悠地吐出了一口烟雾,心里有点小小的忧郁。

 

八大地狱里的灼热气流拂过,不知怎的让鬼灯想起了春天午后现世河边草地上微醺的春风,他就这么靠在廊柱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03

 

天黑得差不多了,桃太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打开店堂里的电灯开关。开关在店门边,正当桃太郎摸到开关的时候,有人敲响了店门。

 

“来了!”桃太郎一步跨过去,顺手打开了半掩的店门。

 

门外暮色四合,黄昏的柔和光线里却伫立着那一抹突兀的白色。桃太郎整个僵在了门口,他仰视着面前高大的身影,感觉眼睛酸得不能自已,视野里那个男人的笑脸支离破碎。

 

“……您回来了?”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嘴唇开开合合却只能说出这么平淡的话语。可那人只是笑,细长的眼尾好像一把小小的钩子。桃太郎用力抹了抹眼睛,确认自己并没有眼花,于是上前一步狠狠揪住了这个家伙的前襟大力摇晃:“您……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一口气哽咽在喉间近乎窒息,然而这个白大褂的男人仍是一言不发。反倒是他的身后传来了沉稳的男中音:“请先不要激动,桃太郎先生,这只是个冒牌货而已。”

 

白色身影背后探出的比夜色更深沉的黑色一把揪住了白大褂的衣领,随手就把这个高大的男人拎了起来晃了晃,好像他整个人就只是张纸一样。

 

“这家伙高徒的杰作。”被拎着衣领悬空的男人依旧一张笑得不见眼睛的脸,一言不发。“按他自己的说法,这个会存在三天,三天之内这家伙就拜托您了,桃太郎先生。”

 

 

鬼灯和白大褂隔着柜台面对面坐着,明媚如五月春光的笑脸与仿佛亘古不变的冰山面瘫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鬼灯盯着面前这张笑脸,想起几个小时之前阎魔厅庭院里那三位艺术家满是期待的小眼神。

 

鬼灯是被一左一右两只小花猫摇醒的。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旦发现他在睡觉最好是让他睡到自然醒否则后果自负,但座敷童子们催命似的推他,仿佛天马上就要塌下来一样,这让他从深度睡眠中挣扎着醒了过来。而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凑到他眼前的那张脸让刚睡醒的他感受到了与天塌地陷同等级的惊吓。

 

八大地狱里常年日光黯淡,连带各种暗沉或鲜艳的色调,看起来总有些天色将晚的感觉。如此一来那个俯身下来低头看着鬼灯的男人身上的白衣就格外显眼了,甚至让刚刚醒过来的鬼灯觉得自己像是刚从黑黝黝的地洞出来倏然望见耀眼的天光。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望着那张脸,看那脸上挂着那人从来没对自己露出过的灿烂笑容。好像看得痴了,鬼灯伸手摸上那张脸,微微摩挲着——然后狠狠一拧。

 

没有出现鬼灯意料之中的表现,那人没有发出惨叫也没破口大骂,那幅笑容像是画上去的,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一下。

 

“……?”

 

“看起来挺成功的呢!”安静微笑的男人背后探出了茄子被抹得花里胡哨的脸,“鬼灯大人都没看出来是假的。”

 

黑白双胞胎分别爬上了白衣男人的两肩,一子拽了拽男人耳下缀着艳红流苏的耳饰。“很像吧?”“被骗了哟~”

 

鬼灯这才明白过来,这就是艺术家三人组在他睡觉期间忙活出来的作品。

 

“照着鬼灯大人的脸画的哟!”茄子颇为自得,“一子和二子还特地找来了朱砂和群青上色!”

 

鬼灯看看那人据说和自己很相似的脸,心说自己什么时候笑得这么白痴过。

 

“可还有什么不太对呀……”茄子歪着头想了一下,忽然一拳敲在了自己的手心上,“对了!还少这个~”

 

不过片刻,座敷童子们把一只新鲜出炉的猫好好放在了白大褂的头顶。“这样就好了!”

 

重点完全不对,你们以为这是叉子配餐刀的问题么,这不过是糟糕的作品×2罢了。被打断睡眠的鬼灯心情相当不好,可他还是没忍心吐槽出口,毕竟艺术家们看着自己的眼神简直闪闪发亮。“好吧很像。所以呢,你们做出这种东西是想干什么?”

 

“用来打发时间。”

“像以前那样,开心一点吧。”

 

 

 

看见这个家伙有什么好开心的。鬼灯非常嫌弃地看着眼前这只算是惟妙惟肖的仿冒品,又默默别开眼神。像以前一样用他来打发时间的意思是可以揍他吗?

 

可那幅表情简直太碍眼了。只笑啊笑的不说话也不讨嫌,无论对他做什么说什么都得不到除了微笑以外的回应,就算想吵架都吵不起来。想起来自打认识以来这家伙对着自己从没什么好脸色,现下这种和谐的气氛可以说是他们两个周围的人一直期盼的吧。就这样相对而坐,客客气气安安静静,如同以前对待除了那家伙以外的任何人。

 

啊啊,这样说来,那家伙其实是特殊的吗?

 

这样的结论令鬼灯十分烦躁,他觉得自己没法再忍受那无知无觉的笑容,于是干脆把被送给他打发时间的“礼物”直接扔在了桃源乡,转身离开。

 

可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已经没法继续安心补眠了。他闭着眼睛翻来覆去,但下午醒来看到的那一幕仿佛烙在了视网膜上,即使闭上眼睛依旧挥之不去。

 

原来自己也可以和他和平相处啊,他也可以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可有什么不对,太不对劲了。他们是彼此讨厌的,他们对彼此来说是最可恶的存在——他们对彼此来说是特别的存在。一旦抹消了这笔厌恶,他对那个人、那个人对他将会变成怎样的存在呢?

 

——会变成路人,会变成见面点头微笑、擦肩便被遗忘的陌路之人。

 

鬼灯的“人生”是从死后开始的。人类生涯只给他留下了满溢的负面情绪,而真正构成现在的他的是来到彼世之后经历的种种。鬼火凭依的身体起初是一个空壳,在彼世的游荡中,得到了名字,得到了朋友,得到了知识,得到了种种不同于怨恨悲愤的情绪和体验,于是这些东西一点一滴堆砌出了今天的鬼灯。

 

不同的相遇与离别,不断的失去与获得,令魂魄缺损又被填满。阎魔大王,阿香,乌头,蓬……长达几千年的陪伴和羁绊让他们融入了他的生命。鬼灯无法想象,失去他们中的哪一个会给自己的生命留下多大的缺损。

 

那么那个以“最讨厌的人”的名义存在的家伙呢?如果他就此从自己的生命里离去并不再回来,又会给自己留下多大的空缺呢?

 

“既然彼此相互讨厌的话,为什么还这么频繁地碰面?”记忆里有人这么问过。

 

“当然是为了能抓住一切机会报复他啊。”有没有说出口不记得了,可鬼灯就是这么想的。那人的防备实在太松懈,所以自己的报复频频得手,即使从来都只是小儿科的低级恶作剧。每次见他吃瘪,鬼灯内心深处便会涌起莫名的快感和满足感,而那种感觉又如同上瘾一样驱使自己再三重复毫无建设的幼稚报复。纠缠复纠缠,羁绊越来越深,对彼此的厌恶也与日俱增,时间的流逝因此留下鲜明的痕迹,而那人也死皮赖脸地在自己的生命中占下了一席之地,留下了抹消不掉的痕迹,不,污迹。

 

如今,因他的离去而留下的缝隙似乎正在漏风,鬼灯好像能感觉到胸口某处空洞而微凉。

 

 

 

04

 

鬼灯依约来到那个坐落在偏僻山中的小小神社。

 

他这次来的时候正赶上午餐的时间,于是他掏出了两个金鱼草面包,坐在据说很灵验的白泽石像跟前,留下一个当作供奉、撕开另一个的包装袋开始吃午饭。

 

“嘛,虽然觉得偶蹄目吃草就够了,不过因为答应别人会带供奉来所以勉为其难地把我的一半午餐分给您好了。”好像常规的祷告词一样,说出口的却是对神明大不敬的调侃,鬼灯一口咬上了面包,神情凶狠得看起来像是咬上了自己的祷告对象。

 

“我嘞个去这脸也太魔性了好嘛!”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轻浮调子,懒洋洋的,好像不回头都能想象出那人没正经的笑脸。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日本偏僻的山中神社听到中文这种事本来就是小概率事件,再加上那听了上千年的熟悉声音,鬼灯第一个想到的就只有那个翘家出走上百年的不良店主。他猛然回头,带着某种小小的隐秘的期待。

 

映入眼中的是他烂熟于心的那张脸。那人打扮的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中规中矩的运动装和登山包,过长的刘海和几乎挡住一半脸的黑框眼镜。

 

他看到鬼灯猛地回头好像吓了一跳的样子,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一个重心不稳就摔得坐到了地上,厚重的黑框眼镜也掉了下来。他仰起头看着鬼灯,刘海散开露出细长的眼睛,有些尴尬地干笑:“你听得懂中文啊?”

 

鬼灯注视着这眼熟的笑容,心里一下空了。散开的刘海下是光洁的额头,细长的吊梢眼眼尾是正常的肤色,右耳下也空荡荡的——眼前的不过是个一般意义上的标致男人。

 

心里那道缝隙似乎开始崩坏,但鬼灯还固执地抱着不知名的坚持想要确认:“您这是在干什么呢?”

 

“抱歉抱歉~我只是随口吐槽啦!冒犯到你真是不好意思哈~”坐在地上的年轻男人双手合在胸前讨好似的晃了晃,脸上的笑容比现下的阳光还要灿烂。可是鬼灯一点都感觉不到暖和,他觉得这个人像是茄子用剪纸成兵术做出来又被自己扔到桃源乡的那只冒牌货。

 

鬼灯机械地向着坐在地上的陌生人伸出手,而陌生人也毫无防备地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谢谢啦。”那人拍拍自己占了草的裤子和背包,抬起头看到鬼灯阴沉着的脸。当然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位看起来本来就异常严肃的“本土游客”到底在不忿什么,于是只能没话找话,恰巧被鬼灯揣在怀里的猫好好正张牙舞爪地爬出来——“那个是你家的猫吗?好可爱啊哈哈哈……”

 

看这个古怪的黑衣男人仍旧不搭话,陌生人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决定放弃沟通,转头便打算离去。

 

“白泽先生。”徒劳无功、垂死挣扎的挽留,鬼灯本没抱什么希望,异邦人却回头了。

 

但他也只是看了看那只被他吐槽“长相魔性”的石像,笑得眼睛眯成了新月一样:“你居然这么称呼那座石雕吗?”他又笑了,好像无论什么都能让他很开心。

 

鬼灯最终沉默了下来,他仿佛能听见裂缝蔓延开来的细微破碎声。陌生人还是走了,摆摆手权当告别,连头都没回。鬼灯再没试图叫住他。

 

他忽然意识到,就算他对那家伙说了无数次“下地狱吧”,那个家伙也不可能真的堕落到他所在之处,即使鬼灯曾经想过各种方法从物理层面上达成了这个目标。

 

现在那个家伙终于无论生死都跟他没一点关系了;他们终于能够和平相处了。和平相处看起来比喋喋不休的争吵要简单得多。 

 

“果然还是最讨厌您了。”低低的絮语像是对着无所不在的神明,又像是对着空茫的自己。 

 

 

05

 

回到彼世,鬼灯没有回地狱,而是直接去了桃源乡。

 

一路走来,处处都是现世和地狱所没有的春和景明。午后的阳光盛大灿烂,透过郁郁葱葱的树丛洒落下来,如同碎金散落。仰头能看到葳蕤的枝叶间有小小的光晕晃动,明亮耀眼。

 

而那个人正身处其间,安静地对着仰望他的鬼灯微笑。阳光为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虚幻而美好得令鬼灯不敢逼视。

 

为这副景象所蛊惑,鬼灯不自禁向高高在上的神明伸出手做出了邀请的手势:“一起喝一杯聊聊吧?”

 

阔别了百年的故人也向鬼灯伸出了手。然而伸出的手还不曾相触,他整个人便消失了,如同泡沫消失在空气中。

 

宛如那真的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END】

 

 

写在后面:

 

之前的《劫》收到了大家许多的喜欢和关注,在这里十分感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撒花~

LOFTET手机客户端好像不能更文的样子,实在是不方便啊……于是在手机上码了一段时间的文终于在周末有空搬到电脑上整理了一下。就是这篇了,单篇完结。

不过也不一定。大家希望是BE还是HE呢?如果希望是HE的话我可以圆回来的!【简直厚颜无耻

最后一幕参考的是前段日子拍的照片——没错向前翻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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