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温柔而愚蠢罢了

【鬼彻】蝶恋花·蝶之章

蝶之章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01

 

面前猛然坠下一道暗色的身影,海藻一样纠结散乱的长发随着僵硬的身躯飘来荡去,长发没能盖住的地方能看见青紫色的长舌垂在唇外。明明是在秋季却穿着藏蓝色防寒服的女人抬起煞白的脸,朝着树下的旅人做出了一个极度僵硬扭曲的笑,被勒出清晰痕印的喉部传出刺耳的尖笑:“留下来吧!留下来!”

那人正好对上了女人狰狞的笑脸,却一脸面无表情。他甚至泰然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伸出三只手指:“三分。”

“……”

刺耳的笑声停止,四下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远处鸦鸟几声嘶哑的鸣叫。然而旅人却一本正经地接了下去:“扮相一般,台词老套,出场也没什么新意。满分十分所以只能给三分。”

“谁要你打分了!你明白自己的处境么呆子?!”从树上垂下来的吊死鬼小姐看起来十分抓狂,她一把撩开挡住脸的凌乱长发,本来就狰狞的表情因为情绪激动显得更加可怖。

“不过是个上吊死掉的亡者而已,以为自己能做什么?”在吊死鬼小姐来得及做出更多动作之前,旅人一把揪住了系在树枝上的绳套,“你们这样滞留在现世会加大我们工作人员的工作量啊。”

“什么工作啊……等、等等!”反抗无效,她被一股怪力揪着绳套狠狠拖了下来,“我就开个玩笑而已……放手啊混蛋!”

闻言,那个古怪的旅人停下动作,他把吊死鬼小姐拎到自己的眼前:“哈啊?”

吊死鬼小姐不由自主瑟缩起来。借着透过茂密枝叶漏下的微弱阳光,直到现在她才算看清这个男人的样子:虽然乍一看像是个普通的背包客,可这个表情凶神恶煞的家伙唇边露出的尖牙和帽子没能遮住的尖耳明显不是人类所能有的。

“你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吧!”

“本来就不是。”坦然承认自己不是人的家伙大力晃了晃手上的吊死鬼小姐,“还是说你以为自己还是活人吗?”

“太差劲了……”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吊死鬼小姐一下噤声了。越过这男人的肩头,她看见了七八个白色的飘忽影子歪七扭八地倒在这男人的身后,很明显是和她一样徘徊在这个地方的亡者,而凶手绝对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对不起请放过我……”吊死鬼小姐非常识时务,她哆哆嗦嗦地改口,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遇上了什么东西。就在她以为这个怪人要开始动手收拾自己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什么人愉悦的声音:“找到了,运气不错嘛~”

林子密密匝匝,连下午正盛的阳光都只能投进微弱的光,从这里完全看不到人在哪里,可奇怪的旅人却扔下了手中的吊死鬼小姐,大步朝着某个方向走了过去。在他消失在吊死鬼小姐的视线里之前,吊死鬼小姐看到他提起了之前一直垂着的那只手——一把看起来十分凶残的狼牙棒就顺势被他扛在了肩上。

“得救了……”吊死鬼小姐瘫坐了下来,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久违的腿软。

 

 

背后袭来极为凌厉的攻势。

在思考得出结论之前,他的身体率先动了起来。背上的包有些累赘,他转身的同时背包就到了怀里,他得以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粗壮的树干。一矮身靠在背后的树干上,几乎是紧接着的下一瞬间,颇有分量的钝器就擦着他的头顶狠狠撞上了树干,巨大的冲击力使得钝器深深嵌进了树干,木屑溅了他一头一脸。而他刚刚还戴着的帽子正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脚边。

“下午好啊!”行凶者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收回了凶器,对着吓瘫在地上的男人元气十足地打了个招呼。倚靠着树干才没倒在地上的男人甚至能感觉到黑沉沉的兵器上锋锐的凸起擦过他的头皮,不禁打了个冷颤。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还真是——“见鬼……”

“这里可是一个活人都没有,您来这里不就是来见鬼的么?我一路上可看到了不少亡者。”

“就算遍地亡者也没你恐怖好吗!”他把怀里的背包放在一边,恨恨地站起来,拾起自己的帽子,拍打掉身上沾到的落叶,“恶鬼!”

“啧,这一身还真是适合您,”被斥为“恶鬼”的家伙并不以为忤,“看上去像是老无所依跑来自杀的孤寡老人一样。”

“谁来自杀啊!明明是差点被你谋杀了啊!”

“打个招呼而已,虽然我们早上才刚见过。”沉重的铁器重重杵地,遍地枯死的树叶和朽断的树枝发出了沉闷的破碎声,“那么,您在这里干什么呢,白泽先生?”

“……”白泽低头扫了一眼鬼灯站立的地方,有些牙疼似的,“你,你往后退一步。”

“啊?”鬼灯示威一样转了转杵在地上的狼牙棒,地上马上传来不知什么东西被碾压发出的哀鸣。

“快住手啊!”白泽大步向前,伸手攥住鬼灯压在狼牙棒上的手,“把这个拿开。”

手心温热的触感覆上了鬼灯冰凉的手背,暖意透过相触的肌肤传递过来。鬼灯一时间愣住了,满脸皆是怔仲。白泽抬头看见他这副样子,本来没觉得怎样,这下也有点尴尬了,马上就想抽身离开,不料鬼灯眼疾手快地抬起另一只手压住了他的手。不仅如此,鬼灯甚至还摩蹭了几下。如同在下面的那只手感觉到的手心的温度,白泽的手背同样温暖,而且光滑。手指修长却不纤弱,骨节分明而有力,若是低下头嗅,应该还能闻到苦涩的草木气息。

这样看起来就像鬼灯正捧着白泽的双手轻轻摩挲——白泽被他摸得几乎要炸毛,然而想把手抽出来却未果:“你你你在干什么!恶心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鬼灯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与此同时白泽感觉到了手上传来的痛感。

“痛——死了!放手啊你自己的手不会痛吗?!”

“区区偶蹄类也敢指手画脚啊。”在白泽奋力挣扎想拔出自己的手而拼命后仰的时候,鬼灯猛地放手,大发慈悲地把敢于冒犯自己的“蹄子”松开了,如愿以偿地看到对面的偶蹄类猛然仰倒在地上,又滚了一身落叶尘土。

“就知道……”白泽躺在地上痛得呲牙咧嘴,大概是迫于正俯视着他的那只恶鬼的淫威,他脱口而出的抱怨被生生咬断在了嘴边。但他挣扎着坐起来之后还是盯着鬼灯重复了一遍:“往后退一步。”

“怎么,压到您的尾巴了吗?”

“滚!”白泽有气无力地回击了一句,把目光投向了鬼灯的狼牙棒下,表情正经了起来,“那底下有一具人类骸骨。”

鬼灯低头看了看:“骸骨?”

土地潮湿,又常年不见天日,落叶和枯枝落下之后一段时间便都腐化成乌糟一团。于是鬼灯用脚尖拨开最上面几层腐朽潮湿的覆盖物,终于踩到了一个坚硬而浑圆的……头盖骨。

但鬼灯也只是挑了下眉:“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这里可是青木原啊。来这里自杀的人那么多,有警察回收不了的尸体也很正常。”他蹲下身把那个头盖骨挖了出来,拎到眼前打量,正对上那一对黑漆漆的眼窝。

“不是说那个……好歹稍微尊重一下死者吧?”

“是吗?”鬼灯的目光从那对黑洞似的眼窝里移到了白泽的脸上,听上去毕恭毕敬的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嘲讽,“尊重死者?他们哪个不是死后由我审判?归根到底,葬身在这种地方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他盯着白泽,看见他每说一句话白泽的眉头便皱紧一分,心底涌出莫名的快感,于是他猛地加大手上的力气,只一瞬间白骨就在他的手上分崩离析。

如他所愿,白泽的眉头拧出了十分不悦的痕迹:“……恶鬼。”

“多谢夸奖。”

鬼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一身狼狈的白泽,眼神里是明目张胆到完全不加掩饰的挑衅。出乎他的意料,地上那个全套老年装的家伙没有像之前一样跳起来气急败坏地回应他的挑衅,只是默默站起来,抓起帽子拎起背包转身就走,动作流畅得一气呵成。

“您要干什么去?”白泽刚往前一步就被鬼灯拽住了硕大的背包,不得不停下。

但他头也不回:“我要回去了。”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鬼灯手上一用力就把白泽扯了回来,“您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还背着这么多东西。”

“你管我那么多哦?”白泽挣扎着想要从鬼灯手里挣脱,但他的背包实在太累赘,于是他看起来就像是被捏住了壳的蜗牛。

“好心提醒您一下而已,青海原这里是现世通往彼世的几个入口之一。要回去不妨再等一会儿。”

“所以……你是要我等你一起回去?”白泽站稳了回头上上下下打量着鬼灯,满脸嫌弃,“我才不要。”

“那您走啊。”

“松开我的包啊魂淡!”

 

“包里装的是生存物资吗?三天份的矿泉水和面包之类的。”

“我又不是来自杀的!”白泽从包里掏出了两瓶罐装饮料,顺手扔给了鬼灯一罐,“是来找玛琳小姐提到的药材的。”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才找到一片相对明亮的林间空地,阳光透过相对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带来点暖意,驱散了之前沾染了满身的阴湿气息。于是白泽干脆地找了块干燥地方把包一扔,席地而坐。背包的拉链大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

鬼灯伸手拿起一个小巧的瓷瓶,认出那是极乐满月的专用药瓶。他想起上午在药店见到白泽的情景——那时候确实提到过这个家伙是到现世来卖药的……

鬼灯把药瓶放回去,双手捧着咖啡却没打开拉环:“看起来您和玛琳小姐相谈甚欢啊。”

“虽然上了年纪也迷迷糊糊的,不过玛琳小姐还是挺健谈的,我们的确过了一段很愉快的午休时间。”

“看起来只要是个人形女性就符合您的要求啊。”鬼灯作豁然开朗状,罐装咖啡一把敲在手心里,“果然是淫兽。”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玛琳小姐是西方来的女巫嘛,在药物的领域堪称博学——”左手端着刚刚开启的罐装咖啡,白泽用单手在包里摸索,不一会儿拎出一只透明的玻璃罐,“这是她今天刚告诉我的,她制药时经常用到的材料之一。”

鬼灯接过玻璃罐,看见了大半罐白色的像是花朵一样的东西……确实是现世路边随处可见的普通花朵没错,看起来刚被摘下来没多久。“看上去不是什么特别的药材呢。”

“算不上是药材——它们不具有特别的药用功能——说是材料更好一点,这些都是死人骸骨上开出的花。”

鬼灯突然觉得那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罐子泛着幽幽的死气,而不自觉带着笑意的天国住民跟这罐泛着死气的东西有着说不出的违和感。

“您好歹也算是神明,找来这种邪恶的东西是想要炼制什么奇怪的药品?”

“才不是邪恶的东西!玛琳小姐说,这是魔药里很常见的成份,经常被用来配制解药。而且我只是单纯地研究罢了,毕竟我还从来没有涉足过‘魔药’这个领域。”

“光听就觉得很邪恶了。我记得魔药的制作还会用到死者的裹尸布、蝙蝠的牙齿、蟾蜍的舌头之类的材料……”

“直接把亡者扔进锅里当制药材料的家伙没资格指摘别人邪恶好吗!!”

“我并没有指责的意思,相反,我很好奇魔药的制作过程,十分希望能有观摩的机会。”

“虽然我也想知道魔药的制作过程但是目的完全不一样……”白泽伸手按了按暴跳的太阳穴,得出了千年如一日的结论,“果然完全无法理解你在想什么。”

鬼灯立马回敬:“我才是,完全无法理解您奇特的脑回路。”

伸手拿回玻璃罐,白泽并没有立刻把它放回包里。他盯着瓶子出了会儿神,突然感慨道:“不提那些,这花也确实有点意思。”

“什么?”

“就是生与死啊。它是从死亡衍生出的生命,在那样的状况下,生与死共存,它们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本来被视为生命终结的死亡却孕育出了生命,恰恰证明生命永不终结。”

 

不知为什么,听这只一贯轻浮的神兽对生死大事大放厥词,鬼灯心里登时蹿起了一股无名火。“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明明一次都不曾死过。”

白泽没有察觉鬼灯突如其来又悄无声息的怒火,只随口接道:“虽然一次也没死过,但我见过的死亡却比你见过的要多得多。”

“是啊,一次都没死过,所以您觉得死掉也没什么大不了是吗?”不动声色地发问。

“是啊。反正还有转世,不是吗?”

漫不经心的回答,完全无所谓的语气。轻飘飘的一句话,在鬼灯听来却像是重磅炸弹一样。之前压制得死死的怒火陡然冲破他引以为豪的理智,喷薄而出。

随之而来的是糟糕的记忆。龟裂的土地和枯死的作物,抱着哭泣婴儿的瘦骨嶙峋的女人,明灭不定的微弱火光,被火光照亮的扭曲的脸。

够了,停下。必须要快点停止。

可是愤怒像是熊熊大火,把长久以来时间落下的封印一层层烧化。他渐渐回忆起来那种感觉——即使记忆已经相当模糊,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在似乎永远不会落下的毒辣太阳下是如何倒下的——但是那种情绪却从骨髓里猛然复苏了。恐惧死亡,厌恶痛苦。尚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并不知道死后究竟有什么,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对于消亡的恐惧。

“假如真有黄泉这种地方的话,我一定……!”

留在地狱这么久,不全是怨恨的缘故。此消彼长于不死的你是可以置身事外的自然而然,而不死不灭于我是不可企及的奢望。

他理解不了的。手中一直把玩着的易拉罐发出喀啦喀啦的悲鸣,鬼灯低着头,仿佛忽然对易拉罐非常感兴趣似的。

一时间偌大的森林里只听到此起彼伏的虫鸣。白泽侧着头,眼角的余光瞥过对面沉默不语的恶鬼。他挑了挑眉,小口啜饮着手里的咖啡。

过了好一会儿,鬼灯才若无其事地抬起头,一副惯常的嫌弃脸:“您果然是个白痴。”

“不,连易拉罐都打不开的家伙才是真正的白痴吧。”白泽探身过来看到鬼灯手里被蹂躏的可怜兮兮的易拉罐,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而后他从鬼灯手里抽出罐装咖啡,只听轻微的“啪”的一声,易拉罐又被递回鬼灯面前,浓郁的咖啡香味蔓延开来。

“不用太感谢我哟~~也不用太害羞,我不会告诉别人辅佐官大人连拉环都拉不开的哈哈哈哈……”

话还没说完,白泽就感受到来自身边的怒气——他被揪着前襟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罐子脱手摔出。一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下巴着地,剧痛从下颌传来,连带嘴里也有股血腥味。下意识往上瞄,只看见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恶鬼的表情看起来更像鬼面了。这家伙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格外莫名其妙嘛……不过也总比那副让人看不惯的样子要好。

“痛死了……”白泽撑着地面爬了起来,顾不上拍干净衣服——反正今天又不是摔了一次——蹲在地上揉了揉自己的下颌,看上去惨兮兮的。

鬼灯站在他跟前,看着跟前缩成一团的讨厌鬼,十分罕有地意识到自己大概是反应过度了。他听见这人小声咕哝了句什么就再没开口,显然是真的生气了,否则按往常来看此刻他早该破口大骂或者干脆扑上来厮打。也是啊,莫名其妙被自己心血来潮地留下,好心(待定)请自己喝罐咖啡还被揍了,从这家伙的角度来说的确挺委屈的。

于是当鬼灯看见“老头儿”默不作声站起来拎包就走的时候,他没出声也没动作。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把白泽气走了。

白泽拎了包径直往森林深处走,他留心着背后的声音,但只有他自己脚下枯枝败叶碎裂的声音。其实鬼灯仔细想想就该知道白泽不是赌气走的……他大可以直接飞回去。但是……算了,谁知道那只恶鬼又发的哪门子疯。白泽心想,他如果想留在这地方过夜就随他好了。

日影逐渐西斜,空气湿度增大,森林里变得越发晦暗阴冷。白泽踢开跟前又一只不知已经遗失在这儿多久的鞋子,再一次回头张望。走了一下午就为了等他赶上的那家伙并没有跟上来,再次确认。

该说是失望还是庆幸呢,白泽长呼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那只独角确实在生气,就这么放自己走了却挺罕见的。那之前说好的一起回去果然也只是说说而已了?

还不如刚开始就不要搭理那个恶鬼,起码还能睡个午觉。嘛,现在回去也不算太迟,还能赶上晚饭。

拨开最后一丛碍事的树叶,眼前是一片林间空地。白泽侧过脸避开了飘荡的蛛丝,一脚跨出了树丛,踏在了空地上。摘下帽子用力拍打,他又顺便用帽子拍了拍身上。在这么做的时候,他的眼光扫过自己刚刚跨过的树丛。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一只蝴蝶正在肉眼看不分明的蛛网上拼命挣动,翅膀上的磷粉熠熠发光。

 

“接引科的工作本来就很繁重了,还要不定期到现世来回收这些游荡的亡者,真是想想都觉得烦。啊啊~烦死了下次直接把他们吃掉好了。”

 “荼吉尼天大人小声一点啊!鬼灯大人还在这里呢!”

 “哟,鬼灯大人。”戴眼镜的女人懒洋洋地抬手略了略头巾没能遮住的发丝,借这个动作回头望了望背包客打扮的辅佐官,发现那人完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正望着不知什么地方皱着眉头,不禁撇了撇嘴,“他不是也正烦着呢么?”

“是嫌我们来得太晚了喵?”体型硕大的猫咧开同样硕大无朋的嘴,露出满口锯齿似的獠牙,“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喵,女士出门总是要费点时间的喵~”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趴伏在了同样慵懒地女人身后,长尾无意识地在身后招摇。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鬼灯忽然回过神来似的,抬眼扫视过来,阴沉沉的目光正落在这看起来不紧不慢的一人一猫身上。大猫蓦然觉得头皮一麻,颊上的胡须不自禁抖了一抖。

“噫!来了啊,地狱耳。”

“火车小姐,请过来一下。”

片刻之后,火车载着心情不甚明朗的辅佐官大人在偌大的青木原森林上空逡巡,听着这家伙层出不穷的导航指令,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忽高忽低。天边火烧云的颜色变得越发炽烈,温暖的、正渐渐冷去的光辉覆盖了下方大片的树林。他在找谁,火车猜测到,可是天色渐晚,这样找下去得找到什么时候?就在火车耐心耗尽想要开口劝阻之前,她忽然感觉到颈上的毛被轻轻拉扯了一下。

像是害怕惊动什么人一样,鬼灯轻声命令道:“请在这里放我下去。”

 

鬼灯站在一丛不是很茂密的灌木丛后头,静悄悄地注视着林间空地上的那个人。他背对着鬼灯,看起来挺专注的,压根儿没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人。当然,也有鬼灯刻意压低自己脚步声的缘故。那个人上身微微前倾,用双手从自己面前的灌木丛中捧出了什么。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东西转过身来,迎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张开了双手。

鬼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双手。在他的眼里,那双手张开的动作变成了一个慢镜头,修长的手指伸直、翻转的动作轻灵曼妙得像是一朵花盛开的瞬间。他看见那双手里有什么精灵一样轻巧地飞离,黑色的,扑簌着细碎耀眼的磷粉。那双手的主人沉默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小的精灵飞舞在落日的余晖里,像是鬼灯注视着他一样。

白泽一直盯着夕阳看,纵使阳光已经不是很耀眼了,他还是觉得眼睛有些酸痛。白泽收回目光,在他活动颈椎的时候,一直矗立在侧的鬼灯猛地闯入他的视线。

他有点吓到了:“……你还没回去啊。”

“您到现在还不回去又是在干什么呢?”

白泽觉得对着这个相看两相厌的讨厌鬼他实在没办法说出“我在等你”之类的回复,只得随口胡诌:“在散步。”

鬼灯沉默了一会儿,朝周围扫了两眼:“哦,是吗。”

“你呢,现在还没回去是在找我吗?”白泽奇迹般地领会了鬼灯的妥协,于是他又继续摆出那副欠揍的笑容。

果然鬼灯没有反驳也没有反唇相讥,事实上当他看到那人有点得瑟有点挑衅的笑脸时反而松了口气。他的心情稍微轻松了点:“刚刚接引课的工作人员到这里来,我们马上就要回地狱去,您要和我们一起吗?”

“欸,这样啊……”白泽拍拍手,想把手上沾到的磷粉拍掉。

 “刚刚那个——”鬼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是蝴蝶?”

“嗯,刚才在蜘蛛网上发现的。看起来挣扎得很可怜的样子,就救下来了。”

“这种事多得很,难为您想到要去干涉。”

“一时兴起而已。”

“因为您的一时兴起,那只蜘蛛今天的晚餐怕是没着落了。”

白泽忍不住皱起眉头。自从下午鬼灯那一通莫名其妙的脾气之后,他觉得鬼灯说什么都带着一股火药味。但他还是开口答道:“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救它吗?”

“我们这些彼世的住民本就不该插手现世之事,不然现世的秩序会被扰乱。”鬼灯不假辞色,像是在阎魔厅大殿上驳斥狡辩的亡者,“那只蝴蝶被蜘蛛捕住,它的死和蜘蛛的生都是自然法则正常运转的结果。那是注定的。”

“那么它遇见我也是注定的咯?既然如此,那它被救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当做是神明大发慈悲好了。”

 “你们这些当神的总喜欢随着性子干涉万物死生吗?”之前还算平和的口气不自觉带上了辅佐官惯有的嘲讽语气。而说这话的人立马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试图掩饰自己的怒气,但已经来不及了,因而句尾突兀地弱气了下去。他的视线回到对面的人脸上,发现对方正皱着眉打量他。

“所以你过来是干什么的?找茬吗?”

“……”

“我们就不能试着好好相处?”

“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和平相处的可能性——”鬼灯并没有看着面前的人说话,他的目光追随着那刚刚脱险、在半空中盘桓不去的小小生灵,“神明的这种自以为是令我厌恶。”

夕阳快要隐没在地平线下了,血色的余晖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投在林间的空地上,整片树林像是燃烧起来一样,染上了无比艳丽的色彩。映在白泽眼中的是宛如身处红莲地狱的黑衣恶鬼,他古井般无波无澜的漆黑眸中跃动着几千年不曾熄灭的业火。

“就算……”若无其事地开口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卷了回去,白泽迎上对面转过来的视线,兀自扭头凝视着被镶上了金边的起伏山脉,撇了撇嘴,“算了,没什么。”

 

 

02

八大地狱的夜是不存在伸手不见五指这一说的。鬼灯独自走在眼阎魔厅庭院缦回的走廊里,走廊里没有灯光,但他仍能看清庭院里金鱼草田波浪起伏——远处火海上冲天的烈焰照亮了远近各处区域,连无星无月的暗沉天空都映出了烧灼特有的污浊颜色。空气里弥漫着刺鼻到无法忽视的硫磺气味,即使是久居地狱的第一辅佐官也感觉到了不适。

鬼灯想起了还堆积在自己案头的一摞文件。最上面的几份里焦热地狱的负责人报告说由于火山喷发火海里的岩浆已经漫溢出来了,火海急需扩建;下层的狱卒普遍反映火山有毒气体对八热居民的日常生活造成了严重的困扰;近日内EU地狱将有外交使节造访,路西法总算学会了中规中矩地走章程递交外交文书……

拐进员工宿舍,铺着地毯的走道里静悄悄的,隔绝了外界一切杂音。轻车熟路走到自己的房门前,鬼灯推门而入,反手带上门之后摸黑到自己的书桌跟前打开了台灯。桌面上摊开的文书都被归拢到了案头,桌面中央躺着一个体积不算小的纸盒。

纸盒盒盖上标注着“阎魔厅收”的字样。黑色的墨迹潇洒得在最后一笔几乎要飞起来,大概是笔尖的墨干了的缘故,最后笔迹有些干枯。这笔迹太过熟悉以至于鬼灯差不多能想象出提笔之人匆匆落笔、划下最后一笔时迫不及待甩下纸笔冲出店铺的样子。打开盒子一股略带苦涩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的猜想验证了——这是他前两天向极乐满月为应对八热地狱火山有毒气体灾害下的订单,那个一向擅长消极怠工的不良店主居然提前差人交了货。

真省事,这样他就没有理由亲自去桃源乡催缴了。加上下订单时桃太郎接的电话,这直接证明了那人完全不想跟他有半点接触。

那种脾气的人也会生气吗?生气到一言不发地从自己眼前销声匿迹。

鬼灯想起那个傍晚,在甚至堪称剑拔弩张的气氛里结束的谈话和那个人欲言又止的样子。那家伙不说不笑,向前几步就现出原形腾空而去,浑身没一只眼睛向后瞄过。

……绝对是生气了。

鬼灯不自觉叹了口气,同时开始动手验货。出乎意料的是,纸盒里除了整整齐齐十几包捆扎好的药包之外还有几只精致的小青花瓷瓶。白底青花,几何瓶身,红色丝绳束着布巾封口——这是极乐满月特制的包装,鬼灯记得白泽曾经无数次把这东西拿在手里把玩。瓷瓶下镇着张字条,上面寥寥两字,“赠品”。

所以说其实那只白猪真的只是转性了决定要好好工作么?鬼灯打开其中一只小瓶,轻轻嗅了嗅,发现只是普通的安神药方。不算贵重,但却正适合鬼灯。

辅佐官谨慎地思虑再三,最后一厢情愿地认定药店老板其实还没准备跟自己绝交。

把纸盒放在了一边,鬼灯摊开了案头压着的一本古籍。书页间夹着什么,鬼灯将它抽出来,本想没有展开,拿在手上犹豫了一下却又放在一边,把注意力放回了古籍,循着昨夜的进度继续往下。

入睡之前,鬼灯把本来夹在书页间的东西当书签夹了回去。他把瓶子里的药粉用水冲了直接喝掉,像是放下了什么了不得的负担,很快进入了梦乡。放在往常,来自老对头的“礼物”他通常都是敬而远之,毕竟谁都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惊喜”,就像他对老对头做的一样——由此可见,辅佐官的谨慎大概是喂了小白君。

一夜安眠。鬼灯从深沉安谧的黑暗里脱离的时候,感觉到了难得的神清气爽。闹钟还没有响,他静静躺在床上,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有人在门外大声呼唤自己:“鬼灯君!鬼灯君你起来了么?”

是阎魔大王。大清早他跑到自己宿舍来做什么?鬼灯扬声回答“请进”,可门外的人没听见一样还在锲而不舍的询问。鬼灯忍不住下床,自己亲去开门。但他刚下床,门外的人自己打开了房门。

走道里的灯光照进房间,显得有些刺眼。阎魔大王臃肿的身体略显吃力地从门框里挤了进来,径直朝鬼灯的床铺走过来。

“欸?真难得啊,鬼灯君你居然也会睡懒觉。”阎魔大王站在床边丝毫没有收敛堪称噪音的音量,看床上的人没有理会他,只好艰难地弯腰轻轻摇晃床上的人,“醒醒啊,鬼灯君,上班啦~~”

“阎魔大王?”站在床边的鬼灯疑惑地出声,“我已经醒了啊。”

站在床另一边的硕大身影停住不动了,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不自知的疑惑惊惶:“鬼灯君?”

“我在这里。”

可无人回应。阎魔大王转身向房门口走去,在他转身之后,走道的光照亮了床上的情形:阎魔厅的第一辅佐官静静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外穿的黑色和服正整整齐齐铺在被子上面,一丝不乱。在鬼灯回过神之前,房间的灯一下子亮了起来,阎魔大王打开了房门口的电灯开关。

“鬼灯君?”阎魔大王返回床边,伸出手掌试探躺在床上的辅佐官额头的温度。在那只硕大手掌的对比下,辅佐官的脸显得格外小,那只巴掌几乎要盖住整张脸。辅佐官仍是一动不动,几绺有些长的头发伸进了红色的浴衣领子,纹丝不动。

这下鬼灯看出阎魔大王是真的慌了,他快步走出鬼灯的房间,完全感觉不到跟在他身后不断试图引起他注意的鬼灯。

穿过宿舍的走道,穿过庭院长长的走廊,疾步走入阎魔厅大厅,一路上狱卒都奇怪地看着行色匆匆的阎魔大王,纷纷驻足向他问好,仍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鬼灯。阎魔大王直趋殿上的办公书案,跟在他身后的鬼灯却停在了净琉璃镜前。

因为一贯以来都是鬼灯上班的时候打开净琉璃镜,今天鬼灯没来上班,净琉璃镜也没有工作,只作为普通的镜子伫立在那里。鬼灯站在镜子前面,怔怔盯着镜子映出的景象——镜子里没有看起来乱糟糟的辅佐官,只有一只扑扇着翅膀的蝴蝶,艳丽的红色花纹点缀着黑色的、线条优美的翅膀。

因而他没有看到阎魔大王神色焦灼地对身边的鬼卒吩咐了什么。

 

03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

 

究竟是鬼灯在梦里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一直旁观鬼灯的生活而梦见自己成了辅佐官呢?

或者干脆就是昨晚他服下的那份“赠品”给他的“惊喜”呢?

鬼灯漫无目的地徘徊在阎魔殿的庭院里,整理自己因为过于匪夷所思的突发事件而有些紊乱的思路。他前天夜里吃了白泽给的药,第二天就变成了这副样子,鬼灯的第一反应是这事跟白泽绝对脱不了关系。

不论白泽的用意是什么,眼下的情况都过于诡异了。这种类似灵魂出窍的体验给人的感觉简直糟透了,更何况他又不是人。身为人类而死去的丁被鬼火附身,诞生了身为鬼族的鬼灯。鬼族也会死,但是鬼族死了也会像人类的亡者一样,灵魂离开而身体腐朽吗?

他这是死了吗?可是为什么变成了蝴蝶?

“所以耽误了的工作要谁来替补啊?”最实际的麻烦劈头盖脸把所有虚无缥缈而毫无头绪的问题压了下去。没办法,这才是工作狂的正常思维。

“混蛋白猪给我等着!”

忽然鬼灯感觉眼前一黑,他觉得自己被什么给禁锢在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里。上方传来了熟悉的轻佻声音:“哟,好漂亮的小东西~”

令人窒息的黑暗裂开了一道小小的光明,在那道狭窄的光明里,熟悉的红眸微微弯起。

 

 

“贝利尔大人,莉莉丝夫人,阎魔大王现下有要事处理,请您在会客厅稍等片刻。”

“庭院的景色很好,请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啊这个……好的,没问题。”

话音停止了,鬼灯听见阎魔殿狱卒开了。他想起来了,现在把他困在手心里的是据说“近日来访”的EU地狱外交使节。虽然陪同者仍是Lady莉莉丝,但听称呼和声音不是老熟人别西卜。

就在这个时候,笼着鬼灯的双手猛然张开,一股大力把鬼灯推进了什么容器,被摔进去的鬼灯狠狠撞上了金属的笼壁。耀眼的金属丝钩缠成繁复精巧的花纹,这是一个漂亮的笼子。

“当然要足够漂亮的东西才能配得上您的美貌,夫人。这个送给您。”笼子被递给莉莉丝,鬼灯看不见另一个人的脸,只能听到低回冷冽的声音、看到那人衣服上样式复古的金属排扣,“我真是期待和那位辅佐官见面呢,夫人把他描述得那么有趣。”

“的确是个有趣的人哦。”白嫩的细长手指上指甲涂成了鲜艳的红色,“不要心急,这位辅佐官大人可是十分忙碌的。等到见到他的时候,你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不过,当然不是现在。”魔女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魅惑和捉摸不定,像是低回的琴音迂回婉转,但她突然嬉笑起来:“谢谢您哟贝利尔大人~现在我要尽情去玩了,先走一步~”

“莉莉丝夫人,祝您玩得尽兴。不过,希望您能记得您答应过的——”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哼着奇怪的谣曲走远了,留下那个有着低沉声音的外交官独自在原地。

 

那个漂亮的牢笼被挂在了莉莉丝的背包上,于是乎鬼灯只能跟着成了莉莉丝身上繁复的装饰品之一。他试着大声呼唤莉莉丝,可无论说什么莉莉丝都毫无反应——她也感觉不到鬼灯。一整天里他不得不挫败地看着莉莉丝走街串巷,徜徉在各大商场,甚至在晚间去拜访了聚合花街。

东方妖姬和西方魔女的再会实在是令人感动,来往的男人纷纷回头致敬。在一片脂粉香和酒气里,两个绝世美人手挽着手走进了“花割烹狐御前”的雅间。木质走廊里灯光幽微,无数绮丽的绸缎从开开合合的拉门里飘出又飘入,三味弦的声音在一片莺声燕语的浪潮里若隐若现。

雅间的拉门阖上之后外间的喧嚣小了很多,两位美人在小几边上坐下来。莉莉丝把包包随意放在桌面上,妲己的目光随即被新颖的“挂饰”吸引了。

纤纤素手解下了金属质地的小笼子,妲己把小挂饰托在手心里把玩:“好精致的小玩意儿啊……里面的那个小东西是真的?”

“活的哟。”莉莉丝端起茶杯吹凉,随意啜饮了几口,“喜欢吗?是我在Halloween Street上淘到的哦。当时看着可爱就多买了几只,下次来的时候带给你好了。”

妲己把小小的牢笼托到眼前,透过金属笼眼打量着小小的囚徒。鬼灯可以看见那双美目的金色瞳孔渐渐变成了冷血动物一样的立瞳,这让他不禁产生自己在跟妲己对视的错觉。可九尾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只看了一小会儿就移开了目光。

妲己审视着牢笼里扇动翅膀的小生灵,看它优美的姿态和艳丽的花纹,唇角挑起了意味不明的微笑。她把挂饰还给莉莉丝:“又是你的恶趣味吗?”

“好讨厌啊~你把我想成什么了~”莉莉丝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你不是也觉得有意思吗?”

“随你喜欢好了~不过这小家伙的运气还真是差啊。”

“谁说不是呢?”女人曼声轻笑,笑意轻盈得像是夜莺飞离枝头的一瞬,“花朵因为它令人惊叹的美丽而被折下,这个小家伙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被禁锢在这里。说到底,它的不幸是它自己所招致的。”

妲己突然发声打断了莉莉丝莫名其妙却又意有所指的话语:“好啦好啦~来谈谈我们的生意吧亲爱的~”

先前别西卜“慷慨解囊”替莉莉丝投资的百货产业在妲己娘娘的操办下进行得一帆风顺,东西方的两位绝世美人联手代言的品牌在八热地狱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消费狂潮,就连鬼灯也有所耳闻。而目前两位幕后Boss对她们的捞金大业不可谓不上心,于是鬼灯被迫听这两个女人的生意经听到昏昏欲睡。

被莉莉丝带回阎魔厅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这个奇怪的女人游荡在阎魔厅的走廊里,随心所欲地挑逗着每一个经过的男性狱卒——天晓得别西卜怎么放心让他的夫人到日本地狱进行所谓的“外交访问陪同”,不说陪同的是个男人,光是“日本地狱有鬼灯”这一条就足够叫他抓狂了。要知道那个醋坛子精英男将鬼灯列作了头号竞争对手,恨不能在莉莉丝面前隔绝所有和鬼灯相关的事物。当然地狱的工作人员还没胆子接受这位魔女的撩拨,于是一路上莉莉丝也就没能和谁搭上话。她被引导着来到了阎魔殿的会客厅,毫不意外的,EU的外交官已经在那里了。

可是,高居殿上的除了坐在主座上的阎魔大王,还有侍立在他身侧的辅佐官。

阎魔殿的照明很好,足以将殿堂上的景象一览无余。透过笼眼,鬼灯看见的是殿上的黑红色身影,跟往常无异的鬼灯。

黑衣整齐,表情严肃,那个高高在上的辅佐官仍然是一副严谨认真的模样。也许是刚刚外交使节说了什么有失分寸的话,他短刀似的眉毛微微蹙起,一副不悦又碍于礼节不好发作而收敛的样子。莉莉丝的推门而入似乎打破了某种僵持不下的局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了。

“莉莉丝小姐,真是好久不见啊。”

“是的呢,阎魔大王越来越有魅力了呢~”她丝毫没理会常年缺爱的大叔似乎沾沾自喜的惊叹,也没有把注意力分给自己的同行者一点,径直奔向一边礼节性点头致意的辅佐官,“很久不见,真是很想您呢~”

莉莉丝近乎是整个人倚到了辅佐官的胸膛上,因而被困在包包挂饰里的鬼灯可以近距离地观察另一个自己。

辅佐官一如既往地正直,既没有趁机揽住金发美人占便宜,也没有故作姿态地挣开她。他只是抬起拄着狼牙棒的手臂,不动声色地隔开魔女曲线玲珑的胴体。

“今天一起去高天原逛街吧?我和小妲己代言的产品会在那里的商场里发售呢~”莉莉丝被微微推开的时候顺势揽住了辅佐官的胳膊。这姿势比之前更亲密,她甚至可以闻见差点被弥漫在空气里的硫磺气味掩盖掉的辅佐官身上纸墨、植物和金属混合的复杂气息。复杂但很干净的味道。

辅佐官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阎魔厅之主的脸上也看不出一点心神不安的迹象来,事实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鬼灯从这个时候起才感觉到了切实的不真实感。阎魔厅第一辅佐官鬼灯确确实实站在那里,那么被困在金属牢笼里的自己又是谁呢?

难道真的是蝴蝶因为一直旁观鬼灯的生活所以产生了自己就是鬼灯的妄想吗?

虽然觉得这个可能性的搞笑程度堪比在现世的电影院连看十场《午夜凶铃》,可从与殿上的辅佐官相对的那一刻起,鬼灯确实陷入了“庄周梦蝶”的迷梦里。不真实感悄无声息地蚕食着他的意识,一点点瓦解他对自己存在的信任。

如同往常一样,辅佐官没有拒绝Lady·莉莉丝的任性要求。在安顿好与莉莉丝同行的EU外交官之后,辅佐官欣然陪同金发美人前往天国。

穿过由牛头马面把守的中转处,一直刺激着嗅觉的硫磺味逐渐变淡了,直到进入天国的入口处,空气已经完全是干净清新的了。

百货大厦里一如既往地热闹,来来往往的天国住民川流不息。莉莉丝在前面轻快地走着,径自朝着化妆品专柜去,而辅佐官在她身后不快不慢地跟着。

由于莉莉丝和妲己精心的策划营销,她们投资的描眉笔和口红人气火爆,挤在专柜附近的女性堪比哄抢打折婴儿衣物的妈咪们。当然,女性包围圈外还零零星星站着几位男性,看起来应该是因为战斗力低下而被排除出战圈的男友和老公们。在一众路人中,鬼灯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一个一身白的碍眼家伙。

那个人悠闲地抱着双臂站在人群里,一脸好整以暇的微笑,眼角眉梢都带着比往日更深的笑意。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多高兴的事情

在辅佐官看到那只游手好闲的神兽之前,那家伙自己转头看见了两人,朝这边打了个招呼:“真巧啊,小莉莉丝~以及……那边那只讨嫌的鬼。约会中吗?”

虽然眼角弯弯看起来随时都在笑,可他转头打招呼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表情都生动起来了。看到这样的笑容,鬼灯一直以来焦灼压抑的心情竟然微微轻松了下来。

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想着发情吗……还有那一脸清爽的笑容是怎么回事,看到旧情人和死对头在“约会”的话都不会尴尬吗?鬼灯在心里习惯性地吐槽,但是他立马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药,前天夜里白泽给他的那瓶药粉和他当前诡异的处境有什么关系吗?对于他现在这种糟糕的样子白泽知道些什么吗?如果按照惯常的思维来思考,鬼灯会认为这是白泽的恶作剧。但是就造成的后果而言这恶作剧已经太过出格了。姑且不论白泽是不是有这种能力,凭他对白泽的一贯认知,这人就算生气也只是暗搓搓地搞些幼稚的小动作——妄图反唇相讥奈何牙不尖嘴不利,气急了动手也会因为武力值太低被镇压——但他从来就没使过这么下作的手段。

可事情的发生太过巧合,说当前的事态和白泽一点都没关系也不太可能。鬼灯死死盯着离他不过咫尺之遥的那只神兽。

辅佐官表现出了鬼灯应有的镇定和理智,他瞥了一眼专柜边攒动的人头,回道:“白泽先生您才是和谁一起约会来的吧。工作时间公然翘班约会,您还是一如既往的堕落。”

“不要这么武断啊恶鬼。没在约会哦,只有我一个人来。”白泽对辅佐官身边的金发美人露出了更为灿烂的微笑,“来给小莉莉丝捧场的哟~”

“哎呀~我就是顺口一提你居然记住了啊。白泽先生还是那么贴心呢~”

“所以不如小莉莉丝亲自出面帮我拿几件最贵的新品吧?这些女孩子都太热情了,看起来我还得排好久呐。”

“白泽先生买了是要送给谁?”

“前几天答应了小由美和小诗织送给她们当礼物的,结果月见小姐说也想请我帮她带,啊还有……”

“我们对您淫靡的私生活没有任何兴趣,可以请您闭嘴吗。”

没有任何反常和不自然的地方,所有的交谈都很自然。看那只白猪的样子,他既没有对辅佐官安然无恙的事实感到疑惑,也没有注意到任何不正常。

没有任何人察觉鬼灯的消失,地狱也好鬼灯的私人交际圈也好,失去了鬼灯之后也照常运转。鬼灯被隔离在了这个世界之外,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消失,也没有人感觉得到他。

被刻意忽视的孤独感和绝望冲破了防线,铺天盖地地席卷心头,把他一贯以来的骄傲坚定冲得摇摇欲坠。外界的说笑交谈一下子陌生起来,鬼灯感觉到了侵蚀意识的茫然,他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如同溺水窒息一样他的意识以他能感觉到的速度模糊起来,只有那身亮眼的白大褂还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

眼前这个人说不定是解救他离开眼下困境的唯一希望了。抱持着这样的希望,他拼尽力气大声呼喊:“白泽先生!!”

谈笑声依旧,世界依旧嘈杂不已。鬼灯的声音太过微弱,他竭尽力气的呼救声在喧嚣的大潮里被掩盖得干干净净。经过了漫长的数以千计的岁月,在他已经习惯靠自己击溃一切阻碍之后,曾经致命的无力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重新占据他的心头,他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希望的消亡和灾厄的降临。鬼灯觉得自己仿佛穿越了时空,他跟那个跪在祭台上的孩子对视,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见了茫然的自己。相对无言,寂静无声。

年代久远的强烈情绪冲击着镇定和理智,鬼灯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细如游丝的清醒意识,尽管如此,一大波在平时他自己看来无稽的想法汹涌而至——他憎恨白泽。不是因为白泽有可能是导致他陷入如此糟糕境地的罪魁祸首,而是怨恨着白泽的无知无觉。他是神明,他可以旁观在生死里沉浮的芸芸众生,兴之所至他甚至可以决定一个生命能否继续延续下去。可是他没有看向自己,他没有听见自己。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明白。就像是以前无数次看见白泽徘徊在不同的女人之间,鬼灯想起来,那里传来白泽和那些女人的笑声,而他从旁边走过。

回头——回头看一看啊!这想法明晰的一瞬间连鬼灯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他残余的理智挣扎着抗辩:这是荒唐的愿望,这是非理智的迁怒。然而下一瞬间难以抑制的怨愤就再度淹没了这微弱的挣扎,鬼灯艰难地在意识之海里沉浮。

 

 

莉莉丝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包上的新挂饰,一边笑吟吟地跟白泽相谈甚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女孩子拜托的缘故,老中医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对辅佐官谦恭有礼的嘲讽忍让度上了一个等级。他甚至凑到莉莉丝跟前,越过金发美人的肩膀打量辅佐官标准的面瘫脸,就地给完全不可能领情的死对头来了个望诊:“气色不错嘛,黑眼圈再浓一点就可以跟胖吉攀亲戚了。”

辅佐官闻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直取无责任医师的眼眶,意图友情赠送老中医一副天然无加工黑眼圈。当然,白泽以惊人的反应速度握住了辅佐官的拳头,并且架住了他偷袭失败之后试图再试的另一只手。两个人维持着掐架的姿势把娇小的金发美人夹在了中间,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莉莉丝闻到辅佐官衣服上残留的硫磺味道和白泽身上的香气——隐隐绰绰的花的幽香。

“真是相亲相爱呢。”金发美人低声轻叹,但音量还足够把她困在中间的两个男人听见。桃太郎所说的两个“有身份的人”终于察觉到眼前是怎样一个尴尬的场景了,当然桃太郎先生今天不在场也没办法尽他日常吐槽的职责,所幸周围并没发现某三流小报记者的踪影,在更多目击者出现之前两个人同时狠狠甩开对方的手——

“没捏碎您的猪蹄真是遗憾。”厌恶脸。

“可恶我今天回去一定要好好洗手。”嫌弃脸。

莉莉丝嘴角挂着奇妙的微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白泽最先败阵,皱成一团的表情垮了下来,有些尴尬地干笑:“小莉莉丝的新手提包真好看啊。”

“真的吗?亲爱的也说这个和人家的衣服特别搭~”金发美人笑得眉眼弯弯,对白泽试图打破奇怪气氛的努力十分配合。连辅佐官也会意,接着转移话题:“包很漂亮,最别致的是上面那个挂件。不过……那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吗?”

莉莉丝解下了那个精致的挂件,把它托到了白泽和辅佐官的面前:“很漂亮吧,这孩子?”

精致的囚笼里,小小的囚徒徒劳而奄奄一息地扑扇着翅膀,看起来像是在竭力挣扎。

莉莉丝笑得无辜而甜美,像是人类无知天真却做着残忍行径的孩子。辅佐官不予置评,白泽看着笼子里垂死挣扎的蝴蝶,开口道:“很漂亮哟小莉莉丝,我很喜欢这孩子呢,可以把它送给我吗?”

 

 

04

仿佛从黑暗的海底缓慢地上浮,鬼灯的意识渐渐清醒了过来,引导着他回复意识的是悠远的花香。

可他仍置身于黑暗之中,不,也不是完全的黑暗,有微弱的光线从缝隙漏进来。他现在就像是在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疯狂加班之后爆睡了三天三夜刚醒一样,大脑一片混沌,睡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一些残片从脑海深处缓缓浮上来,他隐约想起来,蝴蝶和牢笼,狭窄笼眼里闪现的腥红的眼和白色的衣角,还有一直萦绕的花香。零零碎碎的图像在脑海里徘徊,鬼灯像是宿醉者一样用它们艰难地拼凑出不太清晰的前因后果。他想起来了,自己现在是一只蝴蝶,被人关在了一只笼子里。

逼仄的囚笼被谁握在手中,只有些微光线透过指缝漏下来。那个人终于松开手,鬼灯感觉到这个囚笼被轻轻放到了桌面上。在他疑惑自己处在什么状况时,他听到了熟悉到天打雷劈的声音:“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嘛。”

白泽,他透过笼眼看到的一大片白是白泽。

鬼灯近乎停滞的思维突然流畅了一些,他记起了更多的事情:纸盒里的小瓷瓶,阎魔厅里的外交官,自己在牢笼里的苦苦挣扎。他想,白泽难不成真的听到他的呼救了吗,所以对他伸出了援手?

然后他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白泽把笼子举过头顶,透过笼眼往里看,笼子里的鬼灯也看着他,这让鬼灯产生了他们在对视的感觉。这不是鬼灯头一次近距离直视白泽,可他第一次看清楚他漆黑瞳孔里隐隐一圈珠灰——瑰丽得像是名贵的黑珍珠。

白泽面无表情,对着阳光缓缓转着银色的金属挂件。他不是在看笼子里的蝴蝶,而是在找笼门和打开笼门的机关。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开在金属枝蔓里的一朵花,轻轻一按突出的花心,整个笼子就以花心为托开成了五瓣。艳丽的黑色蝴蝶停在里面轻轻扑扇翅膀,就像停在清晨还沾着露水的花朵上。

笼子弹开的一瞬间,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鬼灯一下子觉得温暖起来。他看到笼子打开的时候白泽又恢复了开心的表情,对他说道:“走吧,你自由啦。下次可别再被人抓住了啊。”

刚刚恢复自由的狂喜瞬间被冲淡了一半,鬼灯尝试着叫出对面人的名字:“……白泽先生?”

白泽没有回复他,只随意对盘旋不去的蝴蝶随意挥了挥手,权作告别。果真没人能注意到他的存在,白泽救了他就像是那天随手从蜘蛛网上救下那只蝴蝶一样。可就算是白泽也只能把他从笼子里放出来,没人能把他从这个诡异的境况里解救出来。

说不定真的没救了,鬼灯的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可出乎意料的他并不觉得有多难过。和刚睡醒的人一样,他浑身没干劲,满心是就算天塌了都跟他没关系的漠然。没人能认出他就认不出他好了,反正地狱离了他照旧运作得很好——阎魔殿的第一辅佐官鬼灯把一切打理得很好。他是谁是什么都无所谓,反正这个世界少了他谁都不会注意到。想到这里鬼灯不禁产生了微妙的解脱感,长久以来的负累一下子灰飞烟灭。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可剩下的时间足够他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又或者是这不过是一场大梦,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太缺乏真实感了。在梦里有他一直以来的隐秘愿望,而他可以借机实现它。等大梦醒来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起床之后照旧投身在乏善可陈的日常生活里,履行自己所有的职责。

那么眼下他只需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就可以了。现在他想要留在这里,留在白泽身边。

 

 

黑色的蝴蝶在极乐满月的店堂里盘旋不去,最后干脆直接停在了白泽的肩头。白泽最初有些诧异,不过稍加驱赶之后发现被自己救下的“美人”似乎在不懈地投怀送抱,于是也就任其自然了。

时近中午,店里没什么客人,一向游手好闲的店主一反常态,居然没有翘班而是安安静静留在店铺里整理账簿。白泽随便地坐在自己的柜台上,账本铺在大腿上,两只脚不老实地晃荡,磕在柜台发出一声声闷响。蝴蝶停在白泽的右肩上,耳坠上的流苏随着白泽的动作在他身边轻微摇荡,偶尔会擦到他,但从这里他可以看清白泽高挑的眼尾和眼尾艳红的印记,也可以看清白泽执笔的手和他笔下的一笔一划。不得不承认,白泽在工作的时候非常投入,这是少有的能看到他专注表情的时刻。他笑的时候居多,温柔的,开心的,轻浮的,不怀好意的,可没有哪一刻的他比安静时候的他更像是一个神祗。那些在他身边走过的,和他谈笑风生的,被他抱在怀里过的女人,没有哪一个曾看过这样的他。

这一点让鬼灯莫名的有点开心。鬼灯昏昏沉沉的脑子里想起些东西,一些几乎要被淹没在时间洪流里的画面——赛场上战况激烈,观众席上人声喧嚣如浪潮,万众瞩目的高台之上,只有他和这个人并肩而立、俯瞰全场。他们一个长衣广袖、白衣胜雪,一个宽袍大袖、黑衣如墨。两人同样掌握着场上的生杀大权,像是两军对垒,挥下令旗的动作利落果决如同军前发令,带起袍袖生风、漫卷如云。那时候鬼灯的余光瞟过身边的人,瞥见他的表情就是这样的认真专注。

霎那间心旌摇动。

他连最近地狱有什么紧急事务都记不得了,可他居然记起了千年前某一时刻微不足道的心情,这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不过只过了一会儿,他的精力终于不能再支持他往下思考,疲劳海水一样席卷了他的意识,这些东西终于像是落在了水里的纸张,那些画面那些感觉都不知不觉地溶掉了。

 

 

桃太郎回来的时候看见白泽正坐在柜台上翻看什么东西。“看见您没又出去浪我挺感动的,但您这姿势太随便了吧,万一有客人来怎么办?”

“诶,你回来啦~”白泽没有理会桃太郎的吐槽,轻轻捏住停在自己肩上的小东西的翅膀、把它放在了高高的架子上,跳下柜台朝自己的卧室走去,顺口叮嘱道:“店面这两天就交给你了,药材、药品和客人的订单都整理好了放在这里。”

“您要出远门吗?”

“不出去,但有些事情要忙。有人来找我的话一定要记得叫我。”白泽回过头对桃太郎笑笑,“就拜托你啦,桃太郎君~”

“好好~”桃太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着上司一身白大褂消失在门后,“其实就算您不忙,这些事不也是我在忙吗?”

鬼灯醒来的时候白泽已经不在了,但他仍旧嗅的到萦绕在白泽身上的香气。现在他几乎是本能地被那阵花香吸引,于是他下意识地循着香味想要找到白泽。

“不好意思,有人在么?”有女孩甜美的声音在店门口响起,一个鬼族女孩站在门口向里张望。

桃太郎应了一声,急匆匆从厨房里迎出来:“客人需要什么药?”

“晚饭期间打扰非常冒昧,我是趁着休息时间过来拿药的。”女孩似乎是八热地狱的狱卒,她掏出的药单上写的和前阵子白泽配给鬼灯的订单一样,“之前没有下单,是临时从鬼灯大人那里借来的方子。请问能现配一副吗?”

“啊这个没问题,我现在去仓库里拿一下药材,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下。”说着桃太郎就起身向仓库走去。

女孩等在柜台前面,抬头忽然看见一只黑色的蝴蝶在自己的头顶盘旋。它飞过女孩的面前,因此女孩可以看清它黑色翅膀上艳丽的红色花纹和翅膀优美的线条。

“好漂亮啊。”女孩情不自禁向这美丽的精灵伸出了双手,轻轻罩住了它。

——蝶之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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