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是温柔而愚蠢罢了

【银魂|银高桂】山中夜话



01

闻言山中有魑魅,专爱挑山中落单的旅客下手。

“你说结伴,哎呀不是我看不起你们啊小少爷,你们几个小孩子结伴也抵不上一个落单的旅客啊……我可是听说有佩刀的武士老爷进入山里都没能出来哦?”

“那种只会乱挥生锈铁条的家伙哪里算得上是武士啊!”少年中看起来最不羁的那个小流氓似的扛着一把武士刀,空闲的那只手伸进本就没系紧的衣襟挠了挠,“还有谁是小孩子啊?阿银可是负责带小孩子出来玩以免他们走丢的可靠的大人啊!”

团子店的老板瞥了眼他身边空空如也的盘子以及正仇恨地盯着他的另两个少年,觉得相形之下这个的确不算是小孩子,倒像是个提前衰老的废柴大叔。“可靠的大人”、未来的废柴大叔言辞激昂,仿佛觉得此刻自己已然是一个说话有分量的大人了,站起身来用刚挠完肚皮的那只手按上了身边那个短发少年的头顶,自以为语重心长实则十分欠揍地开口:“小孩子吃完甜点就乖乖回家吧,现在回去还赶得上熄灯。不按时睡觉可是长不高的哦小少爷?”

被按着脑袋的小少年看起来的确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看起来他本来也很想在外人面前保持自己的良好教养,奈何那只爪子好死不死撸到了他的逆鳞,他伸手拽住了那只欠揍的爪子用力一拽就把没什么防备的男孩儿摔在了地上。“说了多少遍不要摸我的头你的脑子被团子塞住了是吗?!是谁死皮赖脸缠着说要替我们带路啊?团子吃完了甩手就要走人啊!”

另一侧的高马尾这时候顾不上仇视小流氓了,只飞踢一脚把摔在地上的小流氓一脚踢开,让暴躁的小少爷一脚踩了个空。“快住手!老师说过,私下斗殴非武士之道。”

老板无言地看着先前大放厥词的少年这会儿被同伴赏了一记快准狠的窝心脚,痛苦地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心里也不禁抽了两下——就算说禁止斗殴你不是已经在揍他了吗?!

倒地的少年终于挣扎着爬了起来,一抹脸上的灰,愤然揪住了高马尾的衣襟:“假发你想杀掉我吗?明明是想要杀掉我吧?!”

高马尾正忙着架住看起来已经要咬人的小少爷,百忙之中还不忘开口反驳:“不是假发是桂!银时,老师说武士应该拥有强健的体魄,能够忍受常人所不能忍的痛苦……踹一脚又不会死!所以放开我!”

“啊?你说什么!你说你想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没问题!阿银来帮你!”废柴少年本来就是一双死鱼眼,翻了个白眼看上去更像死鱼了,他松开其中一只手,揪住高马尾少年晃来晃去的、马尾巴一样撩人的头发狠狠一拽,高马尾少年立刻忍不住惨叫一声。他的手一松,小少爷就挣脱开来奔着乱斗的始作俑者来了,废柴少年一手还拎着仰倒过去的高马尾少年,眼看气势汹汹扑过来的小少爷,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扑倒在地。

团子店老板眼见三个半大少年手脚并用掐成了一团,这个揪那个的衣领,那个拽这个的头发,胳膊勒着脖子,大腿压着腰,纠结成一个诡异的战局。武士刀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无论是佩戴还是挥舞都显得不合身,因此掐架的中途,那柄看着还挺珍贵的刀就被哐啷一声扔在了一边。几个开口闭口都是“武士”的少年把“武士的灵魂”弃之不顾,挽起袖子专心致志地掐架。

天色将晚,夜幕像是滴在纸上的墨,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在光明仍然停留的地方,耀眼的霞光温柔照拂着山脚下崎岖的长路。间或有飞鸟没入山林,但照在林子上的光却在浓密的枝叶前被挡了开来。山脚下的这个小小摊点之前,几个少年重叠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还都是孩子呐。”老板心想,拍拍手,脸上又堆满了生意人讨人喜欢的笑容:“几位小少爷,天色不早了,快些吃完回家去吧?”

 

 

02

武士做事言出必行,说不回去就不回去,就算是拖着一只硕大的人型挂件爬山路也不能阻止未来武士们冒险的决心。山路是不知哪代人用石头磨成堆砌的,一阶又一阶,从山脚下蜿蜒而上,路的尽头隐在茂密的山林里。

“是我们拖着你上去还是你自己走着上去?”

“没有第三个选项吗?比如趁天还没黑透我们原路返回开开心心回去睡觉什么的?我根本就不想上去!!”

“呵,胆小鬼,准备临阵脱逃了吗?”高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同门师兄,脸上的挑衅就算倒着看都那么明显,“行啊你现在就下山去啊,又没人拦着你。”

桂小太郎刚要开口,被高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手腕。高杉对着表情严肃的桂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孩儿眼里此刻闪现的是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凭着从小厮混出来的交情,桂明白他大概是有什么坏点子,于是他没有挣开,只皱了皱眉头。四仰八叉赖在地上的银时自然是看不到这些小动作的,只是单纯以为高杉这个坏小子在恫吓安分守己的好学生桂小太郎。

桂小太郎没有吭声,银时想乖学生被唬住了,自己没有盟友。但银时自然是不可能一个人下山的。“看在阿银请你们吃团子的份上,今天乖乖跟阿银回去好不?”

此人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本事和大概连刀都劈不烂的厚脸皮让高杉气得都笑了:“你请的?最后明明是我付的钱好吗?”

“诶是这样吗?阿银恍惚记得是我付的钱啊,是阿银攒了很久想要买IO读物的钱啊,今天一下全花光了可恶!”

“你这种钱一到手就花光的家伙从哪里攒的钱啊?!明明是我付账的!而且为什么到最后是我付帐分明我就只吃了一串团子!”

“因为只有你是‘少爷’嘛~是吧高杉小少爷?”

话音刚落,高马尾的少年立刻条件反射似的抱住了又开始挽袖子的高杉少爷,冲劲儿太猛两个人一道歪倒栽在了山路旁的草丛里,半人高的荒草把两个人的身影盖了个结结实实。站在山路上的银时只能听到同伴从草丛里传来低声的痛呼,不一会儿两个人似乎是滚远了,就连这痛呼也销声匿迹了,意料中高杉的痛骂和桂喋喋不休的念叨顿时消失了。

银时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静寂森林里的山路上,他抬头看见一级又一级不知通往哪里的石阶,向下是他们来时的路。他望向远方,透过树与树之间的缝隙看见夕阳微弱的光,然而就连这微弱的残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了。最后的光明映在他的眼睛里,那一会儿他黯沉的眸子如同被点亮,但最终耀眼的一线仍泯灭在了地平线下。残留在树叶草茎上的阳光消逝得比清晨的露水还要快,只一会儿树林里就漆黑一片了。

银时被山里的夜风吹得打了个哆嗦,他回头紧盯着同伴摔进去的那个草丛,小小声呼叫:“高杉君?假发君?”

无人应答。夜风疾吹,银时只听见周遭的草木瑟瑟之声。他再次呼唤同伴,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的声音被风送到了四面八方,尾音消散在了飒飒作响的林木中。在那些高得几乎参天的树上好像传来了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山路两侧黑黢黢的草丛里也飘出若有若无的轻声低笑。失去用武之地的视觉让银时一向丰富的想象力如虎添翼,他环顾四周,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目光闪烁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窥视着自己,那些真假难辨的幻觉使他如芒在背。

“闻言山中有魑魅,专爱挑山中落单的旅客下手。”

他们是结伴来的,可是两个同行者一下子就不见了,银时突然就自己落了单。“所以早就说不要进来了啊!”银时在心里尖叫着抱怨,“魑魅有什么好看的!被魑魅吃掉你就好看了是吧!”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抓紧于他而言还过长的武士刀,伸手紧紧握住刀柄。银时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小心翼翼向下移动,木屐在下一级石阶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银时愤愤地想,就这么回去吧,那两个不听劝的家伙就让他们留在山里喂魑魅好了。

但是下一刻入夜的山风就把银时满腔的愤怒给吹冷了。他除了一把刀什么都没有,而那两个家伙甚至连把刀都没有。真的碰上青面獠牙、尖牙利爪的鬼怪的话……银时想象着面目模糊的鬼怪张牙舞爪,坏脾气的小矮子和碎嘴的假发被撕扯开来,像是落入狼爪的兔子。染血的破碎衣料,空洞的双眼。他见过的这类东西太多,当他把这些狰狞可怕的景象和那两个家伙联系起来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他会失去他们的。一想到这一点,对于那些说不定正在哪个罅隙里窥视着他的、虚无缥缈的鬼怪的恐惧立刻就退居下风了,银时攥紧了刀柄,咬紧牙关,毅然决然地以赴死的决心转身,借着微弱的光线摸上了向上的台阶。

山路漫长得仿若没有尽头,好像这就是通往天户岩的道路,但是尽头不大可能是庄严尊贵的天照命和月读命。银时数着自己木屐撞击石阶的脚步声,靠这个来计算自己的脚程。偶尔有迅捷的黑影从银时的头顶掠过,从山路两侧的灌木丛里窸窸窣窣地窜过。越是往上,山里越是嘈杂,银时心惊胆战地走了一路,每当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条件发射地拔刀出鞘三寸,差点吓成了神经衰弱。

终于,在一朵青蓝色的鬼火突然在他头顶炸开的时候,银时绷成一根弦的神经崩溃了。他忍了一路的惊吓都从嗓子眼里争先爆发出来,一声尖叫响彻山林,惊起了一大片早已歇下的宿鸟。银时抱着与身体还不协调的长刀,哭着向上奔走,一口气上不来,边哭边咳。泪眼朦胧间他隐约看见山路尽头有温暖的灯火光亮,他如蒙大赦般向前狂奔,连长刀拖在地上一路磕绊都浑然不觉。这是他以后数十年的人生里都未曾经历过的奔逃,被恐惧攫住的感觉鲜明到连身体都有了记忆。

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当他哭得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那光亮已经到了他的眼前。残破的石灯笼里烛火飘摇明灭,勉强照亮周遭一小片地方。这里就是山路的终焉了,没有神圣的天户岩,也没有唬人的魑魅鬼怪,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神社。荒草蔓生,地面的石板碎裂不平,褪色的鸟居摇摇欲坠。

银时瞬间脱力了,他呆呆地跌坐在石灯笼跟前,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忽然,一只手重重搭上了他的肩。银时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今夜第二次尖叫出声,少年还没经过变声期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撕裂耳膜。

“银时!”一张大脸从他肩后越过来,柔顺的黑色长发把那张脸掩盖在了深重的阴影里。银时一再经受超越心理承受能力的惊吓,几乎要晕厥,然而就在他要晕倒的前一刻,身后的嚣张笑声拽回了他的意识。

“哈哈哈翻白眼了!假发你看那家伙!本来就是死鱼眼现在真的要翻白眼了哈哈哈!”这声音天杀的耳熟,银时跳得就要爆表的心跳一下子到了临界点,而后开始慢慢降下来。

“不是假发是桂。高杉,不要吓唬银时了,万一你把他吓尿了我们可没有替换的裤子给他。”

至此,高高悬起的心才重重落下,砰的砸到了胃。灵魂回归躯壳,身体的感知能力一一回归。他感觉到了眼泪在脸颊上残留的温度,脊背上的冷汗浸透了衣衫,被夜风一吹整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得打了个哆嗦。

披头散发像个女鬼的桂小太郎在银时身后,稳稳接住了他软倒的身体。

“你们没有被吃掉……”银时使劲儿揽住桂小太郎的胳膊,抽噎着嘟囔。桂一开始没听清,俯下身,直到银时打着哭嗝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听明白了:“被什么吃掉?”

高杉在一旁抱臂嘲笑银时:“他以为我们被魑魅吃掉了呗。看他吓成这个样子!”

闻言,桂义正言辞地看向银时:“银时,武士应该无所畏惧,即使是面对敌【】人的利刃也应面不改色,更何况只是虚无缥缈的鬼怪呢?”

瘫在桂怀里的银时感觉自己的同门之谊和情深义重被狠狠践踏了,仔细一思量也觉得这两个大概是联【】合起来在耍他,不由怒从中来,狠狠揪住桂流水似的长发:“混蛋你们居然玩儿我!”

桂松开他努力抢救自己的头发,一边吃力地争辩:“我们可没在耍你,银时。那个时候我们和你走散了,于是打算先一步登顶,在山顶等你,没想到你居然一路哭着跑上来……先松开我。”

“蒙傻子呢?!就一个破草丛,还能把你们迷路到哪里去吗?”银时牢牢抓住桂的头发不肯放手,“分明是你们故意藏起来想看我笑话!”

高杉走过来蹲在他们身边,一张脸上笑容十分欠揍:“你这不是很清楚吗?”

“……混蛋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才不会放过你呢,回去之后我要把你的光荣事迹告诉全村塾,当然除了老师。”

“……死矮子!!”

“银时快放开我的头发!”

“就不放!”

“假发揍他!”

悬垂的柔软发丝猛然一股脑泻落在银时仰起的脸上,紧接着那张脸急速放大,急促的呼吸突然间就响在耳边,额头受到重击传来剧痛。

“……真是石头脑袋呢,假发。本来就是白痴了,这下你把那家伙撞得更白痴了怎么办?”

“不是假发是桂,不是白痴是银时。”桂从银时的魔爪里解救出了自己的头发,朝脑后拢了拢,手心抚上了白眼死鱼的额头,温热的掌心紧密地贴合额头,“痛么?”

废话,当然痛了,而且痛得要死。银时在心里恶狠狠地抱怨,可他在那熨帖的温度里就那么放心地闭上了眼睛装死。

 

03

三个人在附近拾了点枯枝,但是夜露深重,他们拾来的柴根本没法用来生火。三个人只能抱腿坐着大眼瞪小眼。附近唯一的光源是桂和高杉点亮的石灯笼,单薄的光笼罩着三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少年。

“真是无趣呢,本来还以为会有什么刺激的东西突然跳出来。”

“是啊,真可惜呢,怎么没有什么刺激的东西突然跳出来吃掉你这个混蛋。”

“吃也先吃你,天天偷糖吃的坏家伙。”

“不不不,妖怪山鬼什么的一般都会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大少爷。”

“假发我们走吧,让这家伙一个人留在这里喂妖怪。”

“你在跟谁说话,我不知道这里有个叫假发的家伙。”

“对啊,让一点也不高的高杉君跟那位假发君一起下山去吧!桂君我就知道你是可靠的好伙伴,我们一起等天亮吧~”

“想死吗你!”

银时一脸谄媚地扑倒在桂的怀里,像条毛绒绒的大狗一样在人家胸前蹭来蹭去,不过桂也不反感的样子,甚至伸手在那堆亮得反光的银色卷毛里揉来揉去。高杉一脸糟心的表情扭过头,不知为何感觉到了瞎眼的不愉快。

桂看见高杉气闷的模样,不是很能理解高杉的郁卒,于是脑筋一转,对着小伙伴发出了邀请:“高杉,要不你也来摸一摸?银时的头发毛茸茸的,就像阿香家养的勘助一样,摸起来很舒服的。”

银时奋力挣扎起来:“谁是狗啊!就算是也不要被那混蛋摸啊!”

高杉翻了个白眼:“与其摸这家伙,还不如去撸狗。”

“瞧不起本大爷吗,啊?阿银今天大发慈悲地给你摸一把,让你看看天然卷究竟有多大魅力!”

三个人本来围成一个圈各自相对坐着,现在银时扑在桂的怀里,瞪着对面的高杉,一条腿还不安分地踹了过去,三个人又缠成了一团。

桂对怀里那一团纠结的卷毛爱不释手,因此没像往常一样起来拉架,只是象征性地口头劝阻:“住手,不要闹了。”

当然没人听,桂也不急,慢悠悠开口:“反正离天亮也早,不如我们来讲鬼故事打发时间吧?”

“百物语?”高杉的注意力第一个被从无聊的掐架上拉了过来,“可是没有蜡烛,别说一百根,连一根都没有。”

银时惊恐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捂住耳朵大声惊叫:“我不听我不听!”

高杉看到刚刚还嚣张的不成样的小流氓一下子怂成这个样子,顿时神清气爽。他绕到银时面前,做了个鬼脸,把刚刚小心翼翼睁眼的银时吓得又是一声惨叫。

桂没了毛绒绒可以摸,终于解放了自己的双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蜡烛:“喏。”

“火石就算了,你居然还带了蜡烛!”

“身上带一根应急用的,剩余的都在包裹里。我还带了行灯和干粮呢,要不是之前滚到草丛里把包裹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们现在就可以一边烤火一边吃夜宵了。”

“……哦。”高杉难得有些局促,“其实我也没想到会弄丢包袱的,对不起。”他别过头,偷偷用余光看桂的表情,看到他没什么责备的意思,于是松了口气。他看桂用手把自己的长发拢起来,便低头在身上摸索,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代替桂和包袱一起丢掉的发带。

摸遍全身高杉只摸出了一个钱袋,他有些尴尬,这时候银时一把抢过他的钱袋,放在耳边使劲晃了晃。

“果真挺有钱呢,小少爷。”银时对着他笑得不怀好意,听着耳边的钱币撞击一副很愉悦的样子。

高杉冷下脸,伸手就要去够钱袋,银时往后一仰躲开他的手,笑得像是调戏姑娘的地痞:“怕什么,阿银再缺钱也不会抢钱来花啊。”他轻车熟路地解开钱袋,但没有伸手进去,只是在钱袋口挑了几下,把封钱袋的绳子抽了出来。一扬手,丁零当啷的钱袋就飞回了高杉的怀里。

银时一把拽过桂的头发,在桂的抗议声中把他拉到自己跟前,随手在顺滑的长发里刨了两下就当梳过了,在靠近发尾的地方用绳子粗略地把头发绑了起来。

他拉远距离,欣赏了下自己的杰作,轻佻地吹了个口哨:“哟,升级了呢,公主的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记得住啊呆子!”桂不知道银时在自己的头发上做了什么手脚,手忙脚乱地想要把头发上的东西拽下来,但是在背后摸索的手马上就被银时擒住了。

“不要乱弄啊,那可是阿银好不容易绑起来的。”

“你绑了什么啊,头发明明还是披着的。”

“白痴假发,城里那些漂亮的大姐姐都是这么绑头发的!不信你问高杉——高杉你过来看,这样是不是很好看?”

高杉别别扭扭地凑过来,皱着眉打量了一圈:“嗯。”

银时嘚瑟地咂了咂嘴:“你看吧?”

桂不忿地抗议:“我又不是女人!”

高杉一本正经地坐在桂的对面,却越过桂的肩膀挑衅地看着嬉皮笑脸的银时。“我又没说你绑得好,我只是说假发好看而已。假发怎么都好看。”

桂被这句听起来挺暧昧的话惊了一跳,莫名觉得脸臊得发烫,于是他十分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咳咳……鬼故事!”

银时又滚在了桂的背上,扭动着撒娇:“我不听我不听~假发君哦不小太郎君我们换一样消遣吧?”

桂察觉到自己正紧紧捏着这讨嫌鬼的软肋,端庄严肃的班长脸不大能维持得住,嘴角忍不住翘出阴险的弧度:“决定了!我们就来讲鬼故事吧,到天亮之前三个人轮流讲,讲故事的人拿着蜡烛……”

“哦这个我明白,如果蜡烛在谁手上熄灭谁就会招来妖怪对吧?”

“高杉你怎么这么兴奋……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就姑且当作是这样好了。”桂一把推开在他背上装死的天然卷,风水轮流转,他也狠狠捞着银时的领子晃了一通,“银时快起来,我第一个讲,接下来是你,高杉是最后一个……逃避是没用的,你要是不讲我们就把蜡烛插在你的鼻孔里!”

“是啊万一蜡烛在你那里熄灭了,说不定就能招来魑魅让我们长长见识呢。”

银时翻着的白眼终于翻过来了,一脸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凭什么我一定会招来魑魅啊!而且如果那玩意儿真的来了,你们这些混蛋也逃不了吧!”

三个人又围成了一个小圈,怕冷似的挤得很紧。桂把蜡烛凑在自己的脸下面,于是那一张女孩儿一样隽秀的脸顿时成了满是阴影的鬼脸。他还特意做出一副鬼气森森的表情:“青坊主,你们听过的吧?一般在太阳下山之后出现,远远看起来就是身材很高大,穿着袈裟敲着木鱼的和尚。可是当你走近的时候,就会发现……”好像是怕谁听到似的,桂把声音压到最低,本来捂着耳朵的银时忍不住把手指松开一条缝,“发现那个和尚的脚又大又扁,而且他只有一只眼睛,全身发青!”

银时吓得把耳朵又捂紧了。高杉坏笑着觑视蜷成一团的银时,用更低沉的声音问:“看到的话会发生什么?”

桂以耳语的音量凑在高杉面前,一脸严肃:“夕阳西下之后,若是有小孩逗留在野外林中不回家,便会被青坊主逮到野寺里教训一顿!”

“……”高杉的眼角抽了抽,“这什么?这么温和吗?听起来就像某个到处找自己在外面野的儿子找不到就迁怒和他儿子一样野的小鬼的严厉的秃头老爹啊!”

“不是秃头老爹是和尚。据说这种妖怪是生前念经偷懒的和尚死掉之后变成的,因为生前偷懒,死掉之后必须不断修行,所以一直都在敲木鱼。”

“……算了,这个哪里算是鬼故事了,一点都不恐怖好吗?”

“恐怖啊!”一直都捂着耳朵的银时尖叫,“我们不就是天黑之后还逗留在森林里吗?我们也会碰上那种妖怪吧?!青色的,扁平足,还独眼!”

高杉对此嗤之以鼻:“一个青色的和尚就能吓到你了,你怀里的刀干嘛用的。还不如给我呢。”

 “别把蜡烛熄了!”桂面对今夜威风尽失的银时,内心深处涌现出了一种可以称作“大快人心”的畅快感觉,然而出于人道他还是没有参与高杉的冷嘲热讽。他从高杉手里接过蜡烛,硬塞到了银时的手里:“别光抓着刀,到你了。”

银时面无人色地直起身来,颤巍巍地捧着蜡烛,像是捧着个定时炸弹。“鬼故事那种无聊的东西阿银怎么会知道啊……等等,好像是曾经听说过一个,据说是真事儿。就是……”银时苦恼地思考着措辞,用力搔了搔自己的头发,本来就乱的卷毛直接被挠成了鸟窝,“据说有一个女人在雷电交加的雨夜走夜路,被鬼一口吃了。”

“……”

“……”

“这个也能叫鬼故事?!编你也有点诚意啊!”

银时不耐烦地把手里的蜡烛狠狠往高杉手里一塞就缩回原来的样子:“你有什么不满吗?!无所谓!我才不管!讲出来就算是过了!”

高杉接过蜡烛,满脸不屑。“呵,叫你们知道什么是专业的。”

“在我之前读书的那个私塾里,有学生说自己遇到了奇怪的事情……”

桂突然开口:“等等,高杉,我跟你在一个私塾,怎么从来没听到过这种事?”

“……闭嘴乖乖听着。”

“哦。”

“是说他在家里睡觉,午夜过不久的时候突然被一阵噪音吵醒了,一波又一波还很有节奏,像是木匠工作时候的声音。他被吵得睡不着,于是到房间外面去看看到底是哪个工匠大半夜做工,准备好好呵斥他一顿。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他摸黑走出房间,远远看到庭院的树底下有火光,声音就是从那个地方传来的。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在离树不远的地方突然停下了,因为他发现在树底下的不是木匠,而是一个披着很长头发的女人。那女人穿着一身红衣,即使是在无月的夜里也非常耀眼,她的头上顶着三支蜡烛,那个学生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往树上钉什么东西……”

高杉学着之前桂的样子把蜡烛凑到脸底下,做出了一副异常骇人的笑容:“你们猜,她在干什么?”

“这不就是那个什么……对了,是丑时参嘛!”桂一副了然的模样,右手握拳一叩左掌,恍然大悟的模样,“她在钉稻草人,对吧?”

“什么啊原来你知道啊,”高杉有点扫兴的样子,不过当他瞥到一边某只快要抖成筛子的天然卷,他的兴致又回来了。他蹭过去趴在银时跟前,凑在他耳边,用神(shen)棍(gun)一样的语气在银时耳边低语:“那个学生知道自己遇到了丑时女,吓得赶紧躲在廊柱后面。他在柱子后面缩成一团,就像现在的你一样,瑟瑟发抖,祈求赶快天亮。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钉子的声音停止了,他松开了自己的耳朵,也松了口气。他站起来朝树下看了一眼,发现树下什么人都没有,于是拍拍屁股准备回房睡觉。结果,当他放心地转回头时,那个红衣女人就站在他跟前,抬起面色惨白的脸对他笑了一下,说……”

高杉猛地偷袭银时,拉开他捂住耳朵的手,在他耳边阴惨惨地来了一句:“抓到你了!”

暗算防不胜防,银时呆呆地瞪着作怪的高杉,然后非常干脆地晕了过去。

 

04

男人毫不讲究地用手拂开石阶上丛生的杂草,也不挑地方,随随便便就坐下了。他擎着盏行灯,轻轻动了动手腕,看灯笼在竿头慢慢晃悠。温暖的橘色灯光照亮了他脚下一片台阶,剩下的往黑暗的更深处蔓延过去了,微弱的烛光不足以穿透这浓稠的夜色。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反而侧耳细细听着山风从远处带来的声音。深夜森林里寒跫细细鸣叫着,气力不足似的,枝叶间有细碎的窸窣声响。他也不急,好整以暇地拍掉头上的草屑,又借着灯光拈掉身上粘着的草叶。

“嘿……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伸手进去拈了颗糖出来,送进嘴里含着,“可惜没有酒。”

“不过就算有,也没你们的份儿,一群混蛋。”

“上次轮到谁来着?”他仔细回想着什么,最后记起来,醒过来的时候确实是有根熄灭的蜡烛插在自己鼻孔里的。男人的额角不禁爆起了青筋。

“好吧好像是轮到阿银来着。讲点儿什么好呢?啊啊,就这个吧——

“从前有个男人,他从小就被人称作怪物,因为无论被杀掉多少次他都会活过来。不会老也不会死的男人被普通的人类所排斥,被不断杀戮又不断复活。经历过无数痛苦的男人对这个世(ren)界(shi)心生怨念,变成了真正的、只会杀(sha)戮(lu)的怪物,其名为‘虚’。直到有一天,极度痛苦的怪物内部衍生出了无数人格,其中一个人格厌恶了长久以来的空虚生命,企图逃离作为一个怪物的生涯,他变化成人的模样,混迹于人类之中。

“他有过一段很平和的生活。在那段时间里,他是一个老师,他还办了一个私塾,收了许多学生。有从战场上捡来的‘食尸鬼’,有名门私塾里逃出来的野小子和神童,也有很多平民家里上不起私塾的小孩子。所有的学生都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那些孩子,他是一个很称职的老师。

“可是有一天,乌鸦循着味道来了。他们烧毁了私塾,当着学生们的面抓走了老师。愤怒的学生组织起了军队,想要从乌鸦的手里夺回老师,中间死了很多很多人,多到超出学生们的承受能力,可他们仍然失败了。失败了的学生们被乌鸦抓到了老师的面前,其中一个学生被乌鸦要求,在他的老师和同伴中选择一方,被选中的一方活下来,被抛弃的一方死去。学生最终选择了同伴——他亲手杀了自己最尊敬的老师。于是老师死了,怪物复活了。

“过了很多年,复活了的怪物重新出现在学生的面前,这一次,他要毁掉学生们珍重的一切。他要毁掉这个世(yu)界(zhou)。”

“明明是个不错的故事,被你讲得这么烂俗。你一点讲鬼故事的天赋都没有啊,银时。”有人从他身后的黑暗里踱步出来,无声无息像是山中的鬼魅。

 “你还需要听鬼故事吗?阿银觉得你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鬼故事,需要阿银完完整整、从头到尾给你讲一遍吗?”

那人不理会坂田银时的挑衅,也不走近他,在灯光所及的边缘停住了,隐约有白色的烟雾飘荡在稀薄的灯光里:“胆子变大了嘛,敢一个人半夜到山里来。”

“分明是变成了一个糟糕的大人才对。”另一个声音也从黑暗里传出,刻意压低的中气十足的男中音,带着一本正经的刻板,“学坏了呢,撇下小孩偷偷走小路上来的吧?”另一盏行灯悠悠亮了起来,照亮了黑暗中的身影,黑色的流水一样泻下来的长发,为脸庞笼上一层温柔的阴影。

“真稀奇呢,攘夷党的首领们都这么闲吗?到荒郊野外的深山里来听一个百无聊赖的鬼故事。”银时满不在乎地撸了撸自己乱糟糟的银发,“还有,那个是跟你们学的,混蛋们。”

背后传来谁的低笑,桀桀的笑声沙哑,像是林子里的夜枭发出来的。另一个似乎是低低叹了口气:“少抽点吧高杉,对身体不好……”说完了很尴尬似的,自己又找补了一句:“不然还没等打倒虚,你自己的身体就先垮了。”

抽烟的那个果然没领情:“管好你自己吧,假发。”

“……谁要管你,咳死算了。”

嘴里的糖化得只剩很小一块了,唾液甜得发酸,坂田银时咬碎了那一小块,发出了细小的咀嚼声。不出所料,唠叨果然应声而来:“银时,你也少吃些糖。听新八君说,你前一阵子因为蛀牙去看牙医花了一大笔钱。按照你的逻辑,那笔钱够买你几个月的JUMP吧。”

银时满意地舔舔嘴唇,咽下了糖渣,开口却一副不胜其烦的语气:“烦死了,你是老妈吗假发?新八那臭小子怎么什么都跟别人乱说,待会儿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在啰嗦的说教再度开始之前,坂田银时先发制人:“话说,那个轮到那个谁了吧。”

没有转身,他提起灯向后递过去,却没人接。他挑挑眉:“想赖账?”

“呵……我才不会赖账,之后会好好编一个的,到时候你们都给我洗干净耳朵好好听着。至于这个,”那人抬脚轻轻踢了踢,灯笼晃晃悠悠,烛光也摇晃起来,“还是留给你吧,免得你待会儿一个人在这里哭晕过去。”

“可笑!阿银什么时候哭过?!”坂田银时终于愤怒地转过身,“阿银可是被称作白夜叉的男人啊!区区鬼怪算得了什么!”

远远传来女孩子软糯的歌声,还有少年人青涩的声音:“阿银!!是你吗?”

银时看见把自己掩埋在黑暗里的人影嘴边有火红的光亮明灭,那一点光亮照亮了他嘴角桀骜的笑,他仅剩的那只眼睛在黑夜里也亮得吓人。“哦,原来是有小朋友跟着壮胆。”

“……滚滚滚。”银时瞪着他们,而后烦躁地挥挥手,“当鬼的就在天亮之前滚回鬼该待的地方。”

高杉晋助笑了笑,转身从他来的方向走去了。坂田银时觉得他笑得不怀好意,绝对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大概在他眼里,高杉不论怎么笑都是不怀好意的。

提灯的那个走到银时身边坐下来,目送离开的那个消失在黑暗里。坂田银时侧过头看他:“你怎么不走?”

“灯笼给高杉了,得蹭你的灯笼回去。”

“有毛病吗你?不是你说不管他了吗?”

“怕他走夜路摔死。上次我们从小路爬上山的时候一路爬一路摔,回去的时候一检查发现身上好多淤青。”

“活该吧,就为了吓我从那么危险的地方爬上去。”

“谁教你那个时候太混账了。”桂小太郎伸手在袖筒里摸索,半天摸出一条发带,转手就递给银时,“帮我系一下。”

坂田银时有点诧异的样子,但没有拒绝。他扳过桂的肩膀,让他背对自己:“梳子有吗,多啦X梦?”

“没有,梳子和四次元口袋那种东西都没有。”

“哦。”银时抬手去抓他的头发,是令天然卷嫉妒得牙痒的柔顺直发,于是银时挟私报复一样扯了一下。桂不满地闷哼一声,银时满口胡话唬他:“假发打结了嘛,多久没护理了啊假发?”

“什么时候打结过啊?我可是天天都在用护发素护理的啊。”难得他没对“假发”做出反应,只埋怨了两句银时手重。

银时高高捞起他的头发,这边抓住了,那边又落下一绺。“呀,麻烦死了。”银时嘴上抱怨,手上动作没停下,不一会儿就绑好了。绸缎一样披散的长发被束成了高高的马尾,当真像马的尾巴一样晃来晃去的撩人,银时手欠地拽住扯了一把。

“……怎么扎成这样?”

“烦死了,区区一顶假发有什么可挑剔的。将就一下就是了。”

桂自己伸手摸了一下,刚要开口,底下一阵旋风迎面袭来。“啊~打!”不甚正宗的喊打声,是少女的声音,一腿带起的厉风险险擦过桂的脑后,少女炮弹一样直直命中了后面的银色天然卷。

“啊,leader。”

“小银我还以为你被吃掉了阿鲁~~”红衣的少女压在那只废柴大叔的身上,不顾他已经在颤抖着翻白眼,紧紧卡着他的脖子摇晃,“你怎么突然就滚到草丛里了阿鲁?!新八还说你是滚到山下了,结果我们那个方向下去没有找到你,还以为你是被狼叼走吃掉了阿鲁!”

“虽然我看见阿银要吐血了但小神乐你还是继续吧,那混蛋一看就是故意在耍我们。”新八深沉地推了推眼镜,然而完全掩饰不住他额角暴跳的青筋,“发现我们在跟踪他了,故意表演失足摔下去然后偷偷沿着小路走上来的对吧?故意让我们担心了一路,自己在后面暗地里看我们笑话是吧?偷偷摸摸到这里来见谁啊,堕落腐败的大人?”

桂在一边弱弱举手:“啊,那个,新八君,是我。”

“诶诶?!这个是……桂先生?您大半夜在这里干什么?”

“比起这个,你们还是先放开银时吧。”

银时在一旁垂死挣扎,看起来是好不容易挣开了夜兔少女的魔爪。他抓住桂朝他伸出的手,一用力坐了起来,用力擦擦嘴:“当然是不干好事,小屁孩儿跟过来干什么。”

不顾两个小孩儿吵吵闹闹,银时站起来,拍拍屁股就往山下走。桂在他身后问了一句:“这次不等天亮?”

银时回过头来,斜眼瞟了桂一眼:“要听那家伙的故事,与其呆坐在这里等还不如回江户来得快。跟我一起吗?”

桂也起身:“嗯,回江户了。这回不会狂奔着哭着下山吧?”

银时头也不回,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说谁呢?阿银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诶,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鲁?小银告诉我们啊!!”

 

【END】


P·S:原作突入完结篇,被虐得体无完肤,自己发糖自己吃

评论
热度(16)

© 旧梦青蓝色 | Powered by LOFTER